文/彭春林 一天,骑车晚归。 快到家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名字。回头一看,竟是自己的一位表兄。已近凌晨,空气异常湿冷,表兄整个人都蜷缩着,独自徘徊在空荡的街头。 “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我说。表兄不顾我诧异的神情,问我有没有注意到街上哪家花店还在开门营业。“我刚从家出来,到街上去买点玫瑰,要在第一时间送出去。”听到这里,我才醒悟,明天是“情人节”了。“情人节”虽然不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但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骑车载着表兄在街上转了几圈。我原想这么晚已经不会有店家营业了。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几乎全城的花店都是通宵达旦地营业。走进一家花店,店家说所有的花都是一口价,价格免谈。表兄二话没说就掏出120元买下11朵红玫瑰外加一枝百合,10元一枝,寓意为一心一意。火红的玫瑰中夹着一枝纯白的百合,着实让人欢喜。 回到家,脑子完全被一簇簇火红玫瑰占据了,娇艳欲滴的花,拨动着沉寂已久的心弦。回想起表兄为了送花深夜翻越围墙的样子,久久难以平静,很想有人能够回答我,玫瑰是不是爱情? 清晨出门,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显得格外冷清。走过南门桥,看到一对夫妇正驮着重物艰难前行。男的背着一个硕大、沉重的包裹,把身体完全遮住了,如果不认真看,丝毫注意不到他。女人正在推一辆三轮车,车上满满地装着煤炉、炊具、水桶之类的物品,看起来很吃力。过桥之后,有一段近50米的上坡路,这段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次考验。两人就这么走着,每当感觉到女人有些难以支撑的时候,那男人都会过去帮着推一下,用身体抵住车子,让女人稍作休息。每每这时,并不见女人有太多感动的表现,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然后,两人相视一笑。待到女人缓过劲来,男人又松开手,继续前行。 此情此景,我的脑子里迅速闪出一个问题:他们之间有玫瑰和百合吗?这样的问题显然会引人发笑,因为谁也不会把玫瑰和百合安放在这对夫妇的世界里。当然,他们也不会在意玫瑰和百合,更在意物价和天气。 我的步速远远快于这对中年夫妇,回头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的心里徒然增添了说不出的感动。我忽然觉得在这湿冷的初春,在这清冷的街上,这对夫妇让这世界有了些动感,空寂而美丽。是他们真切地向我阐述了生活中爱情和幸福!这样的夫妻在中国的农村实在太平常了,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对爱情的遐想,只有平实而单调的生活。 真正的爱情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突然后悔自己曾因为父母为了生活琐事争吵,而在一篇日记里写下了父母没有真正的爱情这句话。我想起了那些令人心动的点点细节。 父亲当过兵,性子倔,每次跟母亲争吵,从不肯吐出一句软话。在我7岁那年,有一次父母吵得特别凶,母亲一气之下说要离婚。当时农村夫妇离婚要步行几公里去区政府办手续。母亲说出离婚之后就冲出家门要去区政府。父亲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追也不喊。母亲走了一段之后,就一直坐在离家不远的田埂上。父母就这样僵持着过了很长时间。临近黄昏,母亲又站起来,准备往区政府的方向走。年幼的我看着母亲要走,连忙对父亲说,“爸,妈真的要走了。”父亲狠狠地在我头上掴了一巴掌,“这么笨啊,赶快拉着你妈!”我一下冲出去,跑到母亲跟前,拉着母亲的手大哭起来。这时候,父亲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我拉着母亲的手不放,一起回了家。 前几年,母亲病重,父亲为了给母亲补充营养,每天都熬出一碗骨头汤。母亲因为身体不好,性格变得焦虑,很少给父亲好脸色。每次熬好汤,父亲就默默地放在母亲床头,一声也不吭。再后来,父亲害怕母亲动气就叫我喂给母亲喝。直到母亲病逝,那碗熬好的骨头汤从未间断过。 我的父母都是农民,他们从来不会使用“爱”这个字眼,用“爱情”来称谓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过于华丽,但从他们的生活中,从父亲给我的一巴掌中,从前往区政府路上的徘徊不前中,从一碗浓浓的骨头汤中,我读出了爱情的味道。 有一段时间,我同样构思着写几句关于爱情的感悟。现在想想,我的文字里无非是编造一些公园、电影院、草地、沙滩上的浪漫曲。所谓的情侣,女人依偎在男人的怀抱里,相互山盟海誓,依旧脱离不了玫瑰与百合。那些,是童话而不是爱情。 爱情,就是一起搀扶着推一辆三轮车超过阻碍,就是床头那一碗熬好的冒着热气的骨头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