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正望 “队长,农利忙(苗语:吃晚饭)!”吃饭的时候,村民们都会这样喊我。 “队长,阿吼弗(苗语:一口干)!”说罢端起一碗酒,咕噜咕噜一口饮尽。我也学着他们的动作,一口闷完。 “麻汝!麻汝!”(苗语:很好的意思)他们满脸自豪的夸奖我。我喝得越多,他们越高兴。 这是我十年前到湘西一个很偏远的苗寨扶贫时,至今仍记忆犹新的场面。那里民风纯朴,待人爽直。晓得我不会说苗语,他们都用比较生硬的客话,咬文嚼字地与我打招呼、拉家常。那朴实的脸色和有些拗口的音腔里,满透着苗家人的憨厚和真诚。 我是在城里长大的,除了春游,有时去郊外踏踏青,农村从来没有去过,更谈不上农村工作经历了,脑子里对乡村的印象,只是课本上的童话世界和旁人的描述。所以,那次的驻村扶贫,对我来说真是一次难得的体验农村生活的机会。 但刚入村时,我办的第一桩事差点泡汤。因为看到山上的树都被砍光,童山濯濯,我便四处活动,找人讲了不少好话,才为村里弄得一百亩金秋梨、一百亩猕猴桃和一百亩马尾松的树苗。寻思着赶在清明前种植下去,既可绿化荒山,过两年挂果了,还可增加村民收入,一举两得。但当我热心地把树苗弄来时,村民却表现冷淡,没有出现我想象的一哄而上争着要树苗的热闹场面。他们问我, “植树,挖一个坑补好多钱?” “金秋梨、猕猴桃栽种的肥料哪个出?” “没有树栽的村民补不补化肥或钱?” 这种局面,我始料不及。眼看清明快要过去了,村民不着急,我却很着急。出现这种状况,如鲠在喉,吞吐不得。 后来,在镇干部的协助下,三百亩树苗总算如期栽下去了,不过每个坑,还是给补了五角钱的挖坑费。为补贴发放准确,还用了两天时间,和村干部满山满岭去计算村民们挖的树坑数。 这件事教育了我,凡事不能光凭热情。 村里原来种田的习惯都是打螺丝转、满天星乱插乱栽。春耕到了,为提倡科学种田,我专门请了村小学写得一手好字的校长小麻,用扫帚搅着石灰,把通俗易懂的宣传口号写满了田坎垄上,白晃晃的,十分醒目,还准备在插秧前办一期科技培训班,但前来报名的寥寥无几。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村支书好说好劝,才有几个留守在家的老农支支吾吾地答应来听课,那语气分明告诉我:到时来不来,还不一定。见状,我制定了一条听课政策,所有村组干部都必须带头来听课,凡来上课的每人每天发三十块钱误工费,否则……威逼利诱,才勉强来了二十来个人。 为把科学种田抓出成效,我帮村里每户都买来几根长绳子,插秧时,用绳子在田里两头一扯,顺着绳子的路线就栽直了。虽然刚开始有些不习惯,还比较费工,但栽出的稻田苗子,都是一行对一行的,很整齐。每回沿村道往返,看着稻田里的青苗,如士兵列队一般,在微风中向我招摇,心里乐滋滋的。后来秋后算账,村民说还真的较往年增产了。 时间一长,我和村民们混熟了,见面,他们都“队长,队长”的叫我,扯谈也放得开了,有时还教我讲几句常用的苗语,开始对我的一些戒备的心理,也解除了,尽管他们的客话讲得不是很圆泛,但很喜欢给我摆寨子上的龙门阵。 月明星稀的夏晚,收工回来,他们喜欢喊上我,先喝上两碗自家酿的包谷烧,说是通下筋骨,微醺中,拉几张狗儿凳,往门前的坪场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摇把蒲扇,口里叼根喇叭筒,不用手指帮忙夹烟,一边用嘴吸烟,一边还能绘声绘色给我讲寨子里稀奇古怪的传说。寒风吹彻的冬夜,堂屋中间烧着一大火坑包谷球,因为山上的树被砍完了,连树兜都没有烧的,更谈不上木炭。包谷球不经烧,还不时需往里添加包谷秆、芭茅草、干牛粪之类的燃料,那股股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泪流不止,整个屋子也被熏得黢黑。火坑边炖罐茶水,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条斯理楚云沧海地漫聊,聊寨子四季不涸的水塘里的神龙,聊解放军当年寨子剿匪的传奇,聊寨子中家族势力的大小和地位的高低,还悄悄地告诉我,寨子里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 有回,我对他们讲的寨子对面山上的一棵神奇的树,产生了兴趣,叫不上树的名字,说是寨子的保护神,灵得很,即使在大炼钢铁那会儿,方圆百里也无人敢动它。我好奇,便在一个夏日的下午登山探访。来到山顶,树的确长得粗壮,枝繁叶茂,亭亭华盖,有点像樟树,但叶更阔且圆形,看上去和普通的大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暗笑他们的迷信。不过伫立树下,绿荫满身,清风拂来,凉气习习,浑身舒爽。从这里俯瞰村寨,郁郁苍苍,一涧溪水绕村而过,三三两两的牧童,或边打猪草,边赶着牛,或骑在牛背上,手里舞着枝小竹条,慢悠悠地往寨子走,隐约能听到牛铃的叮当声;几条黄泥巴路在寨子中间交织穿梭,把各家各户的柴门挽联起来,然后扭成一股较宽的,同样是黄泥巴的道路,通往村口;几缕瓦蓝的饮烟随风飘荡,怡然自得的升腾,最后消失在半空,不知去向。村寨线条分明,自然流畅,色彩谐和,生机盎然,古朴简陋中透着原生美丽的韵味,好一幅如画的苗寨山水暮色风景,如一方锦绣,铺展在我的脚下,临风远眺,令人心旷神怡。我不由自主地就在树下默默地祈祷起来:山寨的明天一定会更加美好。 离开寨子那天,村里为我摆了饯行酒,讲了很多相互留恋的话,动情时,竟热泪盈眶,搞得我眼睛也眨巴眨巴的,把心都弄湿了。村长那天喝醉了,喊了几首山歌,我也醉了,许多村民拉着我的手,把我一直送到村口。 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现在想想,还真有些抹不去的怀念。寨上有时还来人看看我,说是想我,并一再邀请我回去走走。听他们说,当年栽的马尾松长起来了,金秋梨、猕猴桃都挂果了,村里的道路全用水泥硬化了,还建了不少楼房,村小学里来了不少邻村的学生…… 我脑海此刻浮现一片温柔:那幢幢新修的楼房,那山岭上披戴的苍翠,那绕村流淌的淙淙溪水,那夕阳里微风飘荡的袅袅炊烟,那地里青葱的蔬菜,那田里金黄的谷穗,那明亮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 我真想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山那边那个美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