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平
题记: 当死神捉弄善良的生命时,无论我们怎样歇斯底里的呐喊也无济于事,那么,剩下的,我们只有选择接受和坚强……
2002年正月,浓浓的春节气氛还没有消退,我在吉首市双塘镇大兴小学工作已有3个年头。一天清早,学生陈神全和他爸爸敲开了教室的门。“老师,我的脚很痛,这里有两块硬硬的,今天向您请一天假,跟爸爸去吉首检查,行吗?”他看着我,我答应了。这个胖墩墩的男孩,为人憨厚,成绩优秀,大家都愿意跟他一块儿玩。
我陪父子俩走出教室,送他们挤上敞篷农用车。
第二天,第三天,陈神全还没有回来。
第四天下午,他爸爸来到学校。“老师,神全不来上学了。”这个45岁的男人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我急切地问:“怎么了?”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医生说他患的是黑色素瘤癌,已经到晚期,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我一下子懵了,孩子,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还那么爱学习,如一个花骨朵儿一样大好的时光在后面,怎么会这样?从烦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我安慰他:“大哥,你首先要冷静,多找几家医院,多找几个医生看看。实在不行,可以到长沙去。”他说:“只有这样,你给他布置一些作业吧。”我给陈神全准备了一些作业,晚上带到他家里,并给他讲了邱少云的故事。
接下来,经过多方面会诊,结果一样:黑色素瘤癌,已经扩散了。高敏、陈静、杨力等学生来问我:“陈神全究竟患了什么病?”我告诉他们:“他病得不轻,等好了再来上学。”
起初几天,他还是坚持把作业做完,到后来疼痛得厉害就不做了。他从村民那里得知自己得的是绝症,不会好,缠着爸妈讲实话,爸妈隐瞒他。于是他没日没夜地哭,变得很暴躁,乱扔东西,随便骂人,不肯吃饭,后来变得不愿讲话,常常发呆,爸妈没办法,就把实情告诉了他。
一天中午,我去陈神全家里。他瘦了,头部隆起些疙瘩,坐在一张板凳上,没精打采地弄着胸前的红领巾,看见我并不做声。他妈告诉我:“神全晓得自己不会好,变了。”一个13岁的孩子得知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怎么会如常呢?他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渴望,谁又能体会呢?我拉着他的手问他:“你还痛吗?”他摇摇头。“你怕吗?”他点点头。“你不要怕,其实所有的人都有生有死。你的爸妈、老师和同学,还有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我看了看他,继续说:“人只要在有生命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死而无憾了。江姐、黄继光和雷锋都是这样的人。作为学生,你已经很优秀,老师对你满意;作为儿子,你爸妈对你满意。同学们和左邻右舍都夸你呢。真的,你做得很好。”他静静地听着。“当然,我们不能放弃。你要听爸妈的话,坚持打针吃药,也许能好起来,我们都盼望这天,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问我:“老师,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起我吗?”,“会的!”我坚定地回答。“如果我不在了,你能来看看我爸妈吗?”,“一定来!”,“那我放心了,不管怎样,我听你的,坚持吃药打针。你和同学们也要注意身体。”他平静地对我说。
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小小的孩子身陷绝境却还不忘自己的父母、老师、同学。我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他的小手。
一天,全校师生在沱江岸边举行野炊活动,我让班长和学习委员去通知陈神全:“如果不疼痛了,希望他来参加。”到了中午,他来了,坐在一只船上,戴着一顶遮阳帽,由他爸爸划着船。船靠岸了,他并不下船,只是朝大家望了望。很多学生走过去跟他问好,问他要不要饭,要不要水果,他都摇头。我和数学老师跟他打招呼后,他和爸爸就走了。
农历三月,大兴村春光无限,欣欣向荣,到处是蓬勃生机。沱江两岸的垂柳摆动着长长的嫩绿的妩媚动人的枝条,一群群鸭子在江上来回穿梭,农民们忙碌着。陈神全的病情一天天恶化,眼睛睁不开了,下不了床了,呼吸困难,有几次晕过去又醒了。他家人希望老师和同学再去看他最后一眼。
一天夜里,停电,晚自习取消。我和数学老师决定带领学生去看他。孩子们积极捐钱,有五角的、一元的、两元的,两位老师各捐一百元。班长用红纸包好,到他家时交给他爸爸。一路上,很沉寂,半边月若隐若现,就连平常最爱凑热闹的青蛙也熟睡了,远远地可以听见从他家传来凄凉的狗叫声。到了,我们边和他家长说着边走进陈神全的房间。房间里点着几支蜡烛,很是明亮。只见他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隆起的疙瘩变大了,瘦多了。他爸爸把他扶起,并用身子靠着他不让他倒下,对他说:“神全,你的老师和同学来看你了!”他爸哭了,在房间的孩子们哭了,只见他脸抽动一下,从眼角慢慢地流出两行泪水。他是多么想回到健康时刻啊,多么想回到到学校,回到教室,回到老师和同学们身边。此刻,我真的希望有神灵出现,来挽救他那随时都会失去的生命,哪怕付出多大代价都行,因为他是我的学生。
第二天,上午8点半,这也是农村孩子上学的时间,我接到电话被告知:陈神全走了。难道天国那边也是8点半上学,要不然他为什么走得如此急切?虽然我心理有所准备,但还是不知所措,黯然神伤。上完课后,我去看他。
他被装进一副小小的棺材里,棺材搭在两张长凳上。老天为何如此不公,他只是个13岁的孩子,我却毫无办法,只能袖手旁观。其他孩子也赶来了,围着这小小的棺材哭着,呼喊陈神全的名字。孩子们心里明白,以后再也见不到神全了。
回到教室,哭声一片。死者已去,活着的人应该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是对死者的一种敬重。“同学们,陈神全走了,老师和大家都难过。大家都愿意花最大的代价换他回来,是不是?”,“是!”哭声有些小了,有的孩子边擦眼泪边回答。“但是,人类文明进程只到这里,目前的医学水平无法治好他的病”,我看了看孩子们,哭声更小了,继续说,“陈神全同学多么希望有健康的身体啊,可惜没有机会了。但是,你们要坚强,要好好地活着,做不做得到?”,“做得到!”教室里齐刷刷地响起回答声。
“做得到”———这三个字是对死神的愤怒和鞭挞,是对逆境的抗争。生命不需要懦弱,需要坚强。教室里没有哭声了,大家都抬起头看着我。“你们愿意通过自己努力学习,掌握知识技能,将来攻克医学难题,为千千万万的生命做出贡献吗?”
“愿意!”孩子们齐声回答。
之后的几个月,孩子们学习更自觉更努力了。
同年6月,我班26名学生有8人考取重点中学,其他孩子也都顺利毕业。
人生不会永远风平浪静。当一些无法抗拒的灾难涌向我们时,我们不能逃避,无法逃避,只有勇敢地面对和承受,经历暴风雨洗礼后,定会看见天空中留下绚丽的彩虹。
(作者系吉首市第六小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