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德 伯娘走了,走过了74个年头的伯娘在医院的病床上安静地走了,那一刻正是5月6日凌晨3点15分。医院里安静极了,人们都睡着了,与病魔苦苦抗争了8个多月的伯娘闭上了她那双疲惫的眼睛,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我的兄弟抱着伯娘的头,摇着伯娘,哭喊着“妈妈,妈妈”。但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依旧是那一条没有一点起伏的长长的直线,站在旁边的我看到伯娘那双紧闭的眼睛,想到她勤劳、清苦的一生,禁不住潸然泪下。 伯娘是东北人,1937年出生在吉林省双辽县农村一个贫寒的家庭。五姊妹中,她是老大。日本鬼子侵略东北,把她的家烧了,腐败的国民党统治时期,占用了她家赖以生存的田地修筑工事。年幼的她,为了生存,带着自己的弟弟逃过荒,要过饭,吃过米糠团子,给大富人家做过佣人,干过重体力活,结果腰椎受损,到中晚年腰都直不起来。给她穿寿衣时,因为腰椎是弯曲的,我的兄弟是流着泪极慢极慢地给她穿上的,生怕再弄疼她。 后来,经人介绍,伯娘认识了当兵的大伯。大伯也是农家子弟,朴实、憨厚、正直。1962年,她随大伯一起来到了新疆罗布泊,成了基地印刷厂的一名工人。大伯和伯娘把他俩朴实的爱情扎根在了这里。儿子出生后,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也为了感谢共产党和解放军给了他们新的生活,他们特意将自己的孩子取名为向军。大伯由于工作性质,常年驻守罗布泊腹地,与伯娘所在地相距300多公里,有时一年也不能见上一面,更不能打电话,写信。他们没有浪漫的爱情,甜蜜的话语,面对的是无尽的荒漠和戈壁。为了支持伯伯的工作,伯娘一个人把抚养孩子的任务担当起来。在这里,伯娘成了一名共产党员,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工作,先后荣立二次三等功,三次被评为“五好战士”,一次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 1982年,伯娘随伯伯转业回湘西。伯伯被分配到州公安局工作,伯娘分配到团结报社彩印厂当一名印刷工人。在新的工作岗位,伯娘没有向别人说起自己在原子弹试验基地那些令人自豪的事情,兢兢业业地做好印刷工作,为人处世很低调。虽然离开了部队,但她仍然用部队的纪律来约束自己,严格要求自己。退休后,她看到伯伯家里亲戚多,而且都在农村,条件差,自己家里的亲戚也是一样,伯娘就省吃俭用,拿出积攒的钱帮助他们,自己穿的衣服却是补了又补。一次,她的儿子向军给我和小孩出了一个脑筋急转弯,问:“外婆有几套新衣服?”我们都答不出,向军最后说:“两套,一套是冬天的,一套是夏天的。”虽是戏谑,但的确是伯娘节约的真实写照。她穿的衣服虽然很旧而且不少还有补丁,但都很整洁。有一次,我看见她还穿着一件很破旧的衣服,开玩笑说,伯娘,这件衣服现在已经成了文物了,要不送给我,我给你买一件新的?她说,衣服干净就行,王老二,你现在也是孩子的父亲了,也要节俭呀。她的这句话,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响起。 2008年是伯伯和伯娘金婚之年,两位老人一辈子也没有一起旅游过,大家都劝伯娘出去走走。但伯娘很心疼钱,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还是在家里纪念一下自在。大家知道,一来这是伯娘平常把钱都资助条件差的亲戚了,二来平生非常节约的她不肯乱花钱。于是,大家劝她,说:“您和伯伯都金婚了,该出去旅游一下,再说东北的大舅来信了,要您回老家看一看。我们不说旅游,就当回回家吧。”我们都知道伯娘转业来湘西后,很少回过东北,确实也很牵挂东北的亲人。就这样,伯娘才肯动身回东北。恰好,因为我是教师,大家推荐我同伯娘一起去。结果,一到东北老家,看到久违的亲人,伯娘抱着弟弟痛哭。看到家乡变好了,兄弟姐妹个个条件变好了,伯娘笑了,欣慰地对大伯说,现在日子好了,都是托党的福,要记恩啦。 伯娘的东北之行说起来是她的金婚之旅,非常浪漫,其实就是在自己的老家转了一趟。谁知道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旅游”。 伯娘最拿手的是包饺子。前几年,每次去她家,她总是要给孩子包饺子吃。孩子也总打饺子的主意,围着伯娘说:“外婆包的东北饺子最好吃!”看着伯娘佝偻着身子,忙碌地和面,擀饺子皮,和饺子馅,我心疼地说:“伯娘,您这么大年纪了,以后就别做了,孩子想吃,我到街上买就行了。”伯娘却说:“孩子喜欢吃我包的饺子,我就包呗。”直到伯娘住院前,我和孩子看她,伯娘才对孩子说:“外婆年纪大了,腰直不起来了,再也包不起了,等到腰痛好点再给你们包,好吗?”哪知道,伯娘再也没有好起来。“东北饺子”也从此成了孩子们幸福的记忆了。有时,我还如孩童般天真地想,要是不吃饺子,伯娘的病一定会好,我和孩子们宁愿一辈子也不吃饺子了。 站在伯娘的坟前,细雨一直在下,坟头上的千年矮绽放出青翠,我流着泪,抚摸着刻有伯娘名字的石碑,说:“伯娘,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