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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2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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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鸿儒向静如
  向静如先生书法手迹。(舒宗庆 提供)

  口述 杨国顺   整理 田再泽

  旧时学生在私塾读书,初进塾馆投拜的第一位老师就是启蒙老师,简称蒙师。我是在读完新学六年后才入塾馆的,我却将塾馆的向静如先生称之为蒙师,因为先生的人品风范、道德文章给我心灵以启迪,为日后自己的为人处世定下基本准则。

  静如先生,吉首市人,土家族,出身书香门第,其父向晖庭系清廷“八旗官学汉教授”。在家庭氛围的熏陶下,先生勤奋好学,博览群书,精研古文和碑帖,知识渊博,犹以古文及书法造诣极高,加之秉性正直,被誉为“古城鸿儒”。

  地方史志《所里史话》有这样的记载:向静如先生民国初年曾离乡出游京沪一带,卖文鬻字为生,民国时期,静如先生承聘于省立第九师范(现吉首大学师范学院)执教,专教古典文学多年,潕溪书院的重修和修缮,先生及先生父亲功不可没。新中国成立国后,先生被特邀参加湘西州首届政治协商会议,当选为政协委员,从此兢兢业业、勤劳国事,直到终年。

  我第一次结缘先生,是在1948年秋季的某一天。那时,我刚小学毕业,报考初中,以较好的成绩被省立第十三中学(现州民族中学)录取,但因交不起昂贵的学费而被拒之门外。正当全家人为此事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位游姓邻居要我们去请名望极高的向静如先生帮忙。

  对于先生,我们是早有耳闻,但我们一介贫民和先生非亲非故,素无往来,贸然前去找他帮忙,近乎荒唐。但事到如今,又无别的办法可想,也只好硬着头皮去碰碰运气了。次日一早,父亲便带着我去见静如先生。先生中等身材,结实健康,童颜银须,和善中蕴含着威严。见我们来了,很客气,给我父亲斟茶,态度随和,举止儒雅。这使我之前的疑虑一下子全都打消了。听父亲把我即将失学的事讲过之后,先生安慰父亲说:“孩子不能辍学,现九师就要招考边额生(边区少数民族学生),到时我带你儿子去报名应考。”几天后,我如约去九师找到先生,他带我到教务处报了名。考试结束,我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了。入学后,我被编在简师第16班就读。学校包食宿,学杂费全免,我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机,学习十分努力,成绩很好,与同学相处也融洽,深得班主任黄老师及静如先生的喜爱和器重。

  静如先生当时执教国文,由于古文底蕴深厚,教态洒脱,挥持有度,所授课文均能出口成诵,晰理明义切中文章情愫,至今犹记得先生讲授《左忠毅公逸事》、《指南录后序》时那慷慨激越的诵读声,和忧民忧国溢于言表之眷眷赤子之情。

  我入学后的第二个学期,时局动荡,罢课闹学潮的事时有发生,同学们不时聚会游行,要求民主、自由,反对迫害。学校训育主任平时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参与学潮的学生很是“注意”,采用跟踪盯梢、扣压信件、立黑名单等手段对付学生。与学潮有关的学生准备悄悄离校出走,但在训育主任的严密监控下,谈何容易。

  静如先生早年曾游历京沪一带,受革命思想的影响,民主意识强,爱生如子,敢于仗义执言,对参与学潮的学生十分同情支持,学生们视其为良师益友。于是求助于先生。静如先生一边为学生开脱,劝说校方阻止训育主任的极端作为;一边想方设法,借助各种社会关系并解囊相助,帮助被控学生安全离开所里(吉首)。

  事隔多年之后,我因公出差省城专程探视我在九师附小读书时的班主任刘岳峰老师。她跟我讲起当年在九师读书参与学潮的事,我方才明白,原来参与学潮的学生都是进步学生,有的是党的外围积极分子,为首的姓张,是湖南湘乡人,还是中共地下党员,同学们都亲切地称她为“湘姐”。刘老师的爱人邓老师(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共长沙市某区区委书记),也在其列。他们在湘西解放前夕都得到静如先生资助,离开所里,前去长沙寻找组织,投身革命。他们对静如先生当年的义举一直心存感激,念念不忘,因事途经吉首时都要到先生府上探视。

  静如先生对贫寒子弟有一种特别的关爱。罗盛教烈士生前亦就读于九师。由于语言隔阂及其他原因,学习虽十分勤奋但成绩却不够理想,先生对此甚为理解,在学习上对其进行耐心的帮助,作文从立意到谋篇布局,遣词用句常多加面批。

  当时九师有一俗成规矩,即每逢开学、端午等喜庆节日,学校均要宴请老师,这时静如先生都会自己掏钱加订几桌,把我、盛教及家庭清贫的学生邀来共聚。盛教同学对先生十分感激和敬佩,常跟我谈起先生关爱之事。他在赴朝参战前夕,特邀我陪他去向先生辞行。先生欣闻盛教投笔从戎去抗美援朝非常高兴,当即吩咐我硏墨,随即铺开宣纸,挥毫写下“男儿应是重危行,岂因儒冠误此生”,赠予我们以示勉励。

  1949年,湘西事变,学校被迫停课,少数家境较好的同学,都先后转学到省立十三中读书去了,我因家境贫寒,不能去那里就读,便停学在家,帮父母做事。那时,一家6口人全靠父母劳动养活。父母是勤劳俭朴的人,以榨米粉为业,每天早早起床,先磨米浆,然后煮熟,再把它揉成坨,放进木制的榨粉机里压榨成根根粉丝,挑到街上卖,十分辛苦。舅舅一家也和我们住在一起,靠他一人在关厢门市场摆摊卖肉为生。他没有文化,不会记账,叫我帮忙。我每天早上起来,背着米粉,带上账本,去关厢门市场,把米粉摆在他的肉摊边,一边卖粉,一边帮着记账。此时,静如先生也因学校停课而赋闲。他不受聘于省立第十三中学而在自家办了私塾。当时所里共有私塾学馆10多所,均收一定费用,静如先生的塾馆对家境贫寒的却免收馆费。一天,静如先生因事路过关厢门,看见我随舅父摆摊,便对舅舅说:“这孩子听话,天赋也好,应该让他读书。明天就叫他到我家里来参加学习吧。”舅舅不置可否。几天后静如先生亲自登门前来劝学。父母很感激,我也很高兴:静如先生又一次给了我读书学习的机会!

  静如先生家在东门弄塘坎边,离我家不算太远,出门向东,转过两条小街便到了。先生家较宽,三间二进旧式砖木结构平房,两边是卧室,中间是堂屋,屋后一块菜地,坎下便是一口大大的池塘。塘岸绿树掩映,塘里鱼虾成群,在当地有小西湖之称,茶余饭后,人们常来这儿走玩,歇凉,扯谈。先生家布置朴实、典雅,书斋味很浓。教室设在堂屋,右侧室中香案上供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室内摆了6张课桌,也不觉得拥挤。课桌是学生自己带来的,教室后侧一扇门,与后屋相通,先生的办公桌就放在门边,桌上堆放着书籍和纸笔。此处与教室只一板之隔,且有一门相望,先生坐镇这里,教室一切尽收眼底。

  当时塾馆共有10多名学生,年岁不等,从七八岁到10多岁,基于学龄及学习进度,同学所读课本亦不相同,有的是《三字经》,有的是《千字文》,有的是《论语》、《孟子》,我因在九师读了一年,有一定基础,一入学就读《幼学琼林》,接着读《古文观止》、《左传》等书,还选学了部分经典诗词。这里只开古文和写字两科,由先生一人执教,每天分三个时段上课,即早学、中学和晚学。早学时,读书背书;中学时,写字;晚学,除背书外还要复讲当天所学的内容,背书不好的学生要留堂读熟再背,直到完成才准回家。先生桌上放着一块木戒尺,名曰“警堂木”,本是用于惩戒学生的,但不常用,只是在有人不认真写字或久久不能背书时,才在桌上重重敲上几下吓唬学生。由于先生治学严谨,关爱学生,方法得当,同学们学习的积极性都很高,每天按时来校,自觉读书写字,不用先生操心。

  先生家后院的池塘很好玩,是我常去的地方。有时放中学我不回家,就去那里摸鱼、撮虾、抠泥鳅,遇到下雨涨水时,便在塘下游的沟坎边挖开一个小口,用竹篓子装鱼。先生有两个年幼的孙子,大的叫保山,小的叫保河,常和我去塘里捉鱼。先生特别疼爱孩子,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是期望兄弟俩能像他们的父亲向日升①那样,为国家和民族横刀立马、笑卧疆场。

  先生擅长书法,对颜、魏二体深有研究。其字风格独特,笔力酋劲,结构严谨而多姿,韵味翩翩,备受书家赞赏。他为著名金石书画家杨味蔬先生在古城乾州福佳堂院落题写的匾额“峙廬”,每字斗尺见方,字为隶体,古朴凝重,典雅蕴藉,实为名人、名景、名书相得益彰。1953年,政府特邀先生为区法院题写匾牌,笔迹工整,结构严谨,笔力浑厚,匾额气势庄重弘恢。先生也特别重视教我们写字。每到写字时,他都亲临指导,从基本笔法到间架结构,一一讲析、示范,直到书写熟练为止。在先生点拨指教下,我的字越写越好。为了鼓励我,先生还特意把一本他手书的寸楷《正气歌》送给我为帖。后来我以此为摹本,经常练习,受益匪浅。1985年,全州教育战线举行书法大赛,我写了一条幅《满江红》,饶有静如先生书法风骨,参加比赛,荣获一等奖,这均得益于先生。

  先生秉性崇尚治学,不喜仕途。青年时赴京、津、沪一带游历临古碑帖学书时,其父向晖庭的弟子傅良佐、黄召棠等当时皆为政府军政委员,特留先生任职,先生均婉言推却,而以卖文鬻字为生,以文会友,以字会友。至息影林下,开馆教学,心情更是恬淡,寡情于诗酒,笑傲于山水,常偕当地名士廖南轩、邹廷秀等聚会小酌,论文评诗。其间,先生写了不少绝句,律诗,可惜“文革”时期均被造反派付之一炬。先生在其居室正门上书写“教儿孙精忠报国,让老夫游山玩水”的对联,也反映出先生此生心境。

  晚年,先生非常推崇陶渊明,讲授《五柳先生传》时,对陶不与统治者同流合污,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崇高志节,击节称颂。常怡然自得地吟诵陶诗《归田园居》。

  先生在城郊一个名叫大水井的小村旁有块花园。先生爱喝茶,他喝的茶大多数是从这里采摘,而后经师母亲手精心制作而成。因此,每到春暖花开,茶树叶绿的时节,先生就带上我们和他的孙子,去园里采茶,每次去,他都要给几个熟识的农友送些衣物及日常生活用品,师母则照例会给每个学生备上一份社饭,作为中午饭。摘完茶,同学们便去山上游玩,有的爬树掏鸟窝,有的挖野菜、摘三月泡,各得其乐,非常开心。先生则到农友家里分享“田家供客无兼味,手摘黄柑换白鱼”的农家生活乐趣,在农友瓜棚下摆上小桌,一壶白酒,几碟农家菜,先生同他们喝酒扯谈,天上地下,从古到今,无所不及。但谈得最多的还是农友们的生产生活情况。当农友们讲到年景不好,天灾人祸,缺吃少穿时,先生便会喟然长叹,并慨然吟诵道:人言田家乐,尔苦谁得知。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先生当时的黯然的神情和语调,还能背诵他吟唱的那些诗句。

  1957年,静如先生无疾辞世,享年70岁。去世时,各界人士送来凭吊的花圈和祭幛塞满先生居住的东门巷,出殡之日,当地政府官员代表、市井小民、贩夫走卒均前来送行,当日可谓是小镇空巷。

  学生崇拜老师,感恩老师,自古皆然,然冠以恩师相称者实为不多,向静如先生是我终生难忘的恩师,他的栽培教诲,他的道德风范铭刻于我心灵。每逢清明,我都会去静如先生的墓前敬上一炷香、一樽酒,然后祭拜、静坐、默思,重温受教于先生的那段美好岁月……

  ①向日升(1913年9月29日———1990年5月2日)向静如之子,字后福,又名远松,1933年考入商震将军在北京的军校。“七·七”事变时,任第二十集团军总部参谋,与马千里(新中国成立后任河北省政协主席)共事,情同兄弟,并一起参加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工作,受共产党员王兴刚(新中国成立后任国防部办公厅少将副主任)领导。1937年10月8日,在正定战斗中,英勇杀敌,遍体鳞伤不下火线,受嘉奖,官衔由少尉升为少校。1940年,又任商震将军侍从机要参谋。日升先生在艰苦的战争年代利用职务之便,冒着生命危险,将一些重要情报、资料交董必武、周子健转中国共产党,为中国革命做了大量工作。(本资料来源于马千里给静如先生孙子向保河的亲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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