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 畅

　　一

　　女儿5岁，正是对一切好奇、求知欲旺盛的年龄，也开始了识字、写字的学习活动。

　　某日，我带她去一位刚搬新居的同事家做客。大人聊天，女儿画画。不多时，画完了，她硬是要一把尺子和一块橡皮擦。经过一番翻箱倒柜，同事终于找到自家女儿小时候用过的这些文具。之后，女儿用铅笔和尺子，认真投入地在纸上比画起来，偶尔好像对自己的作品极不满意，又用橡皮擦在纸上猛擦，擦完又画，完全不顾我们大人的高谈阔论和电视机里的嬉笑打闹。

　　几十分钟过去，女儿拿着纸过来，要我们看。原来，这阵子她并没有在画画，而是在写字，纸的空白处写满了女儿认识的汉字：上、下、山、水、左、右、牛、羊……“写得真好呀，你看这一笔一画……”同事表扬女儿。我有点不好意思了，就说：“你只顾和我聊天，没看到她是用尺子量着写的呢！”同事满脸疑惑又高兴地说：“不是吧？干吗用尺子写呢？还真是认真呀！”女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用尺写的呀，用尺写字，才能写得像书上那么好看呀！你没看到我妈写的字，绕天绕地的，好难看！”

　　原来，就像一张白纸般懵懂纯洁的小人儿们，她们的审美是如此的周正规范！她们做事做人是如此的细致执著！女儿对汉字书写的态度和观念，让我不由不感慨汉字的独特魅力和引导功用了：笔画俱到、方正有力的汉字，不正昭示着一种书写的态度和做人的要义吗？

　　其他孩子写的汉字，不也和女儿的一样吗？字形笨拙但是端正踏实，笔画粗大但力透纸背，孩子的字与飘逸灵动、狂放挥洒的成人书法相去甚远，但也无关心浮气躁、虚而不实等成人品格的缺陷。就此而言，李贽的名言可以改成“天下之至字，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

　　或许，一个人对汉字的审美准则、对书写的看法态度，蕴含着很多与汉字、与书写无关的东西。

　　孩子，你写的字真美！    

　　二

　　大学毕业已经12年了，一位大学同窗还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些思与想，和爱情、友情无关，只关乎文字和书写。

　　男同学个子不高，生就白皙的皮肤和敦厚的面容。系里每有大小活动，宣传工作定是少不了他的，因为他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而且擅长使用大排笔书写十分规范的美术字。时常见他在教室的黑板下、在校园的宣传栏边、在演奏厅的舞台上忙碌，不忙别的，就是写字，而且是书写硕大的黑体字和宋体字，并且不用打底稿，技艺熟练，书写规整。他写字时，心无旁骛，对身边一切的感觉都变得有些木讷。他写的会议条幅和宣传口号字形方正，横平竖直，点似瓜子撇如刀，远远看去，想不到是人手书写的，反倒像是打印体。和他的字一样，他性情宽厚，做事严谨，眼神明澈，是男生女生都欢喜的人，他也依靠写字获得了“校园第一刷”的美名。

　　那时，大学里每个院系几乎都有一两个这样的学生，书写也就成了校园里习以为常甚至被熟视无睹的风景。

　　这两三年，我因一些人事常在母校进出。大学越办越好，生机勃发，尤其是校园里那些无所不在、无所不包的宣传信息海报，它们设计精致、材质精良、印刷精美，它扮靓了这所大学，也展示了大学特有的蓬勃朝气与厚重内涵。但是，每次驻足，它们油墨的香气、铜版纸的反光却总让我陷入追忆和思索的困境，也总让我落入怅然若失的困顿：连大学校园都很难再见这书写的风景，我们还能在哪里寻找？那个会写字的人呢？也许现代科技的发展早就抛弃了他，也许日常工作的忙碌使他早已遗忘了自己的独特才能……

　　当认真书写的风景渐行渐远，我们拿什么来沉静大脑、澄澈心灵、升华思想？    

　　三

　　那年，我10岁，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成绩优异。那个冬天十分寒冷，连续很多天都下着鹅毛大雪。期间，语文课进行汉字听写考试，我只得了50分。对于结果，我心知肚明，老师一脸错愕。回家，我告诉父母，是因为天气太冷，手被冻僵了，写字跟不上老师念的速度。母亲知道我学习一贯认真，没骂我，却很郁闷地说：“妹儿，你不是不会写呀，你是搂佝（湘西话，即讲究、啰嗦），硬是要把个个字都写乖，天又这么冷，你怎么能跟上老师的速度？”

　　母亲说中了我的心思：彼时，我真是不想得什么高分，就是想把每个字都写得完整、写得漂亮。

　　其实，我就是个完美主义者，尤其是对与文字相关的一切，我眼里容不下沙子，心里憋不住想法。文字，在我的心目中，它是神圣庄严的，它不仅是现实的饭碗，是生活的依靠，还是人生的伴侣，这辈子是离不开它了，我得依附它，得学习它，还必须得尊重它……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一家报社工作，遭遇了一些依附文字、但不学习也不尊重文字的人，我的心常常为此打翻了五味瓶。

　　“喂喂，你收到稿子了没有？无论如何你也要在本周内帮我刊登出来！”这样的电话和短信很多，没有一句是就文字和写作进行交流与探讨的话语，只是催着发稿！待我打开稿件细读，文字错误不少，隐恶虚美之词亦多，甚至有权势者在别人的文章上直接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书写，此刻变得与表达、与思想、与信念毫无关联，只是成为追名逐利的手段！

　　我愤然，我蔑视，我亦忧虑。  

　　不懂写作硬写文章不要紧，写的文章文理不通甚至是错字病句连篇也没关系，最关键的问题是：这样的一群人，对文字没有敬畏之心，对书写没有仰视的角度！    

　　四

　　文字是什么？文字是表达思想、传承文化的重要载体。书写又是什么？书写不外乎是使文字发挥各种功用的途径……

　　斯宾格勒却不这么看。

　　这位让汉语世界几代知识分子狂喜狂悲的德国学者认为，“说话和听话只发生在近处和现在”，而“书写是有关远方的重大的象征，所谓远方不仅指扩张距离，而首先是指持续、未来和追求永恒的意志”。这句话语法晦涩，但意思通透：书写是有关持续、未来和追求永恒的意志的象征。

　　我想，这意志不仅是关乎个人的，更是关乎社会、国家和民族的。所谓字如其人、文如其心，文字和书写是能够体现意志，亦能展示品格、风貌和精神的。

　　难以想象，一个文字杂乱、文风漂浮、文思歪斜的个体和社会，将会是什么样的现状和未来？

　　高品质的书写应该以优良的文字质量做保障，也应该由一定的思想深度来体现，书写应该是一场神圣的文化仪式和思想仪式！书写者也许文字水平不高，但态度必须谦逊虔诚；书写者也许思想不够深刻，但思考必须积极端正。

　　对于书写，鲁迅先生说过，“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柳宗元先生亦曾说，“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但愿所有被迫书写和主动书写的人们都谨记，并将其奉为书写的信念和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