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方   摄

　　文/张正望

　　我用衣袖揩了揩脸上的汗水，抬腕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4点半了。我得抓紧做完这趟工夫，好赶去接妻子一起回家。结婚几年来，我们一直都是如此，上班一起出门，下班一路回家。

　　改革之初，一切还在“摸着石头过河”，政策允许在职人员从事“第二职业”。因此，我在业余时间发挥自己的一技之长，或帮别人修修电视、冰箱、洗衣机、录像机等家用电器，或帮单位修修冰柜、空调、装装电路等，没有收费标准，多少由人给。

　　想找点挣钱多的工夫做，就离不了托熟人、送人情。事成之后，表示个意思，也得给人打发点奶粉烟酒糖果之类的作为答谢。当然，这些挣钱的辛苦和求人的尴尬，我是不会对妻子诉说的，省得她因担心而阻止我。我心里总觉得让妻儿老小过得尽量舒坦些是做男人的本分和骄傲，辛酸一人受用，无需分享。

　　眼下这趟活，就是朋友介绍给我的。快过年了，商场为了增添些喜庆和亮堂，需对老化了的电路进行检修，同时增饰一些节日彩灯。整个电路改造完工，给我开的劳务费是500块。我本想请个帮手，但一盘算，这500元，对月工资仅33元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我一人做下来，可把挣来的钱划算成三份：一份给双方父母送点像样的过年礼物；一份给儿子送点压岁钱；一份给妻子买件过年的新衣服。这样的话，今年可以过个好年了。想到这些，我便一咬牙吃了“独食”，一人把活揽了下来。

　　商场要求检修安装必须在两天内完工。第一天，我对线路进行了全面检修，进展顺利，没有太多的障碍，心想这工夫容易做。第二天，在进行新增线路和灯座的安装时，遇上了麻烦。新装照明灯和节日彩灯，首先需在百来米长的天花板上，每隔一定距离固定一底板，再将灯座安在底板上，通过电线连接，就算完成了电路的安装。步骤看似简单，但商场大堂的屋顶离地面有5米多高，建筑是框架结构，楼面是水泥钢筋混凝土现浇，坚固得很。我用当时硬度很强的水泥钉子都不易钉进去，霸蛮用锤子敲，锤与钉撞击，不断溅出火星，有时锤子一滑脱，重重地打在左手大拇指上，迅即便起了一块淤血，疼痛得很。钉子往往在水泥板面前强硬不过，只得低头弯腰，能深入墙内的较少，侥幸钉进去的也不是很牢固，一拔一摇又出来了，前功尽弃。这样废了不少铁钉，花了不少时间，也耗了我不少气力。自己除了一把铁锤和一套电工工具外，没有专门的电钻之类的工具，所以做起活来很棘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真的一点不假。

　　长时间的空中作业，让一直悬撑着的两腿有些发软，我脚下的人字梯随着脚颤巍巍地抖动，仰面朝顶，蹩手蹩脚，有劲使不上，进展十分缓慢，花了大半天时间，还没有做到整个工作量的三分之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望着那还有三分之二等候安装的铜墙铁壁般的天花板，我沮丧到了极点，几乎急得快要哭着放弃了。但想到父母的过年礼、儿子的压岁钱、妻子的新衣服、男人的虚荣心，又鼓起了我继续做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强打精神，左边口袋装着水泥钉，右边口袋装着电工工具，手里举着铁锤，继续不停地上去下来，左左右右地挪动高大笨重的人字梯，尽量寻找水泥板的软肋，把钉子一颗一颗顽强地锤进水泥天花板去，方法对路，工作进度有了一些起色。从上午9时一直忙到下午5时，才把20块底板都用水泥钉固定在墙顶上，接下来就是把灯座一个一个安到已钉好的底板上去，其间有的底板还因钉得不牢实，需重新再钉。此时，我已弄得灰头土脸，体力极度透支，样子十分狼狈。汗水掺和着墙灰渗到眼里，眼都睁不开了。

　　“小伙子，刷趟点（方言：快点的意思）。莫耽误商场春节生意。”商场经理在梯子下面背着两手，仰着头催我。

　　“放心，没有问题。”我在上面俯着头对着有些秃顶的经理交代完后，又只顾昂着头继续我的工作。他说得没错，做事得讲诚信，不能按时完成，当然就得被罚，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这活保质保量按时做好。急没有用，我还得一手一手来，还得保证电路的安全可靠和安装的质量。下班时间已经到了，妻子肯定站在厂门口等我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外面找活做，省得她担心。想到这里，我浑身急出了汗，恨不能多生出一双手来，好赶快做完。

　　越忙越乱，也许是心里边着急，也许是过度疲劳，一闪神，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还算运气好，地面有些商品包装箱和泡沫板挡护了一下，没有造成重大创伤，只是颧骨处擦伤了一块皮。我活动下手脚，便继续爬上梯子，把最后一颗灯泡的底座连线接好。通电之前，为安全起见，我将线路重新认真检查了一遍，万无一失，才合上电门。“唰”的一下，店堂金碧辉煌，彩灯闪烁炫目，店员们都欢呼雀跃，个个脸庞都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这时，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而又伟大的工程，疲劳和伤痛早被成就感骄傲地抚平了。

　　“小伙子，不错。”经理拍着我满是灰尘的肩膀说，显然他对结果是满意的。

　　收拾工具，我赶忙骑上单车往妻子的工厂奔去。她还站在厂门口，在那里左顾右盼地等我。见我来迟了，脸上挂有些埋怨，发现我脸上的伤痕便急切地追问。我轻描淡写地用“骑单车不小心摔了一跤”的“谎话”敷衍了过去。手指上的伤，我当然藏匿着不让她知晓。做完这趟工夫，我的身心轻松了下来，想着那酬金，油然生出一种生命的快感和按捺不住的虚荣心，竟一路得意地哼起了好听的歌谣……

　　那年，我第一次挣了有生以来最多的一笔钱，我第一次被成功的喜悦挑逗起闯荡世界的念头，我第一次花了300元为妻买了一件漂亮的绿呢绒毛领大衣……尽管那第一次的成绩，在往后的岁月里，为我的勤奋和努力不断刷新，但那份艰难之后的兴奋、快乐和成就，成为我不能忘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