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华

　　5年前，我在《团结报》上看到《八旬老汉与他的造纸作坊》这篇图文并茂的报道。那时才得知龙山县塔泥乡王家村纸棚组住着一位60多年坚持用原始的古老方法造土纸的老人———彭承忠。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一直想到实地去调查征集相关材料。但见老人对他的土法造纸这么执著如此热爱，担心此去目的会落空，着实犹豫了许久。

　　机缘巧合中，我遇到塔泥乡卫生院的院长，这位既具备“白衣天使”的宅厚仁心，又具有土家汉子豪爽热情的人，与彭承忠老人一家交情匪浅。从他的口中，我们得知彭老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佳，因此院长近来常去他家为老人打针治疗，造纸作坊便基本是闲置着了。

　　2010年底，我们便计划着前往。但因为要开车的缘故，而通往塔泥乡政府的那条水泥公路刚好在修建中，所以行期又一再推后。经过一番等待后，我们在这个盛夏终于成行，终于顺着那条从陡峭山崖中开凿出来的崎岖不平、蜿蜒起伏而又一路惊险刺激的盘山道，来到这座深藏于群山里的秀美村寨。

　　宛如一颗被河蚌包裹着的明珠一般，这个小小的村落，坐落在半山腰上，满山的翠竹令盛夏的山村透着一股子清凉的气息。老人的家，是一幢灰褐色的木板屋，远远望去，在竹林的掩映下，仿佛世外桃源一般。院长很遗憾地告诉我们，今年正月，老人故去了，将近90岁的高龄，是这村子里年纪最大的长者，他一生勤劳善良，开朗豪爽……可惜我只在电话里听过他慈祥的声音，却没能见上他一面。

　　眼前静静伫立的木屋，整洁而凝重，仿佛还在等待老人的归来。

　　在老人儿媳妇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这座闻名已久的造纸作坊。这是顺着山势在一处稍宽的路边搭建的一座小木棚，面积不足10平方米。木棚内古老的木质造纸工具由于年久失修，加上多日不用，靠近地面的榫头受潮腐朽，歪斜着，摇摇欲坠。但那料池里用生石灰水浸泡着的一小把一小把扎得整整齐齐的造纸原料仍然被大石块压得牢牢实实。老人的儿媳告诉我们，病中的老人，依然牵挂着他的老行当，这批原料就是他打算用来造纸的，但是再也没能用上了。

　　这套古老的工具虽然散落在地，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灰尘，但那用来碾压的木杠，由于长年的手持脚踩，已经被磨得泛出了微微的光。我们想把它们恢复原貌，但村里懂得造纸手艺的人不多了，寻了好久，才请来一位鹤发老人，教我们如何组装工具和制造土纸的步骤方法。在他娓娓的诉说中，我们仿佛看到彭承忠老人佝偻的身影，在破竹，腌竹，舂竹，执著地在搅拌池内拌浆，用纸帘耐心地捞出一页页竹浆纸坯，置于木榨的一端，然后利用杠杆原理滚动木榨，挤出水分，最后将纸坯晾晒干净……

　　老人的儿媳给我们拿出一叠土纸，那纸颜色淡黄，平整但稍显不光滑，隐隐约约的有几丝竹纤维的细微痕迹，似乎还闻得到一丝儿清香。这种纸如今大多用于做香纸冥钱，虽然赶场时可以买到造纸厂机械生产的纸，但这周围十里八乡的老人，却还是喜欢上这里来订购这种土纸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说不上什么原因，大概他们的意识里认定了只有老人亲手造的纸，才可以将他们带去另一个世界安乐吧！

　　我们向老人的儿媳说明了来意：想把这座造纸作坊征集回去陈列展览，向世人展示湘西民间古老的造纸术，研究湘西古老的文明。老人的儿媳犹豫了片刻，说这作坊他们自己本是想留着做个纪念的，毕竟这是彭老一生的心血。不过，去年我们与彭老通电话时，老人说他年纪大了，造纸的手艺也即将失传了，不如交给国家收藏，这样更有意义。也许朴实的老人并不了解这其中深刻的文化内涵，但却在用自己一生的行动默默传承和演绎着古老的文明。这更激起了我们强烈的责任感，我们一定要让湘西民间造纸文化闪耀出不灭的光辉！

　　临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那位指导我们组装工具的鹤发老人把我们送到村口，夜幕遮掩不住老人脸上的依依不舍，他抚摸着车厢里被小心拆散的造纸工具，挥了挥手，说：“再立起它们的时候，别忘了烧点纸钱！”这时候，老人脸上的神色，凝重而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