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 名 妈妈叫刘兴一,有160公分高,因为肥胖让她在这个南方的小县城里显得格外打眼,又因为她有5节腰椎骨不同程度的坏死,走起路来,不仅蹒跚颤微,而且显得极为笨拙。跟着她身体一起艰难摆动的,是那双让我毕生都感到钻心痛的手。 妈妈有一双温柔的手。年轻时的妈妈,活泼好动,有好听的嗓音,更有柔美的舞姿,“兴一那手呀,啧啧啧,怎么就那么软,柔得好好看……”村里的人看过妈妈的表演,常这么夸妈妈,还有老人说:丫头手软,命好着呢。每当外婆听到这样的夸奖,心里别提多乐了。 上世纪70年代初,妈妈嫁进爸爸的家门,便伺候早几年就病倒在床的奶奶,这一伺候,就是整整十年。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总是“起早贪黑”,除了要做农活搞生产,还要在奶奶的病榻前端茶送水、擦脸喂饭、揉肩搓背……煤油灯下,妈妈的手总是轻轻地在给奶奶擦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喂饭之前,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地扶起奶奶,给她轻柔地梳理一下头发,然后,再轻轻地喂她食物,动作总是那么柔柔的、缓缓的。病中的奶奶,会常常摸着妈妈的手,有点傻兮兮地望着妈妈笑上一阵子,有时她又会伤心地哭上好一会儿,把妈妈的手捏得更紧了,舍不得放开半点时光。我想,奶奶一定觉得妈妈那双手极其温柔暖和,要不然,奶奶不会在医院宣告死亡后还多活了十年。奶奶临终前,紧紧握着妈妈的手,怀着对生命的眷念和对妈妈的感激,不舍而幸福地离去。 妈妈有一双吃得苦的手。小时候在农村,家里一穷二白,爸妈在田地里日夜劳作,日子都还过得紧巴巴。于是,妈妈想办法多种些菜拿到河对岸的县城里去卖,以挣得一些收入来弥补家庭开支。用妈妈的话说,她运气还真的好,就在她卖菜的时候,认识了一些小菜贩,告诉她魔芋和芋头十分走俏,让她每年栽种一些。妈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家后真的种了起来,家里那块最大的好土全部种上了这两样东西。 最难忘的是,收获后给菜贩送货前的那些情景。妈妈会拿上撮箕和刷竹,背着大大小小沾满泥巴的果实来到河边,开始洗、擦、去皮,直到露出白净的果肉……就这样,一背背、一篓篓、一筐筐,田里“丑陋”的果实在妈妈的努力下,魔芋被磨成了粉子,再被做成了魔芋豆腐,拿到县城里卖,赶上了好价钱。可是,妈妈魔粉一磨就是大半夜,手麻得让她睡不着觉,麻得让她过不了日子,麻得她恨不能把手剁掉,她心慌地在家里走来走去,边走边甩那双麻木的手,还不停地将手插进头发里揉搓。直到现在,我都没法喜欢上魔芋和芋头,就是妈妈那双温柔的手曾因为它们变得痛苦不堪。 那年,我到长沙念书,妈妈总放心不下我。第一学年,妈妈抽空去学校看望我一趟,给我带来了酸剁辣椒和“渣辣末”(一种用米或玉米混着鲜红小辣椒搅拌的粉末,入器密封放置一段时间,再下锅炒熟)。打开菜瓶,香味引来了全宿舍的同学,几瓶菜被哄抢而光。同学们都夸妈妈的手艺好,做得好吃得不得了。妈妈看到我们的馋相,又高兴又心疼,说这学校的生活还真苦。这之后,每次我放暑假,妈妈都要买上用背笼装的上乘的本地辣椒,在家里洗晒切剁好,高温的天气下,只要放置一个月,味道就正好了。每次妈妈都坚持要自己在家里切剁,她说用机子打出来的辣椒做,味道就不香了。我给妈妈买来一次性手套,让她戴手套做,她却认为戴着塑料手套东西做吃食,人吃了对身体不好,便将手套置于一边。就这样,妈妈每做一次酸辣椒和渣辣末,手总被辣椒辣得钻心痛。为了缓解疼痛,妈妈把手浸在冷水里泡,不行了,就把手放在电风扇前,手掌手心翻来覆去地吹。 妈妈的那双手充满着爱与柔情。妈妈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她用她的那双手,不知道给我们三姊妹缝过多少衣、纳过多少鞋、煮过多少饭菜、做过多少苦活。受冻了,她的手会长冻疮,再肿大的冻疮,也没有让她停止过为我们做任何一件事;手被烫着了,她呼呼地对着手吹几下,在双耳上捏几捏,又继续做。妈妈的手受过多次菜刀、柴刀砍伤,现在还伤痕依旧。 随着岁月的流逝,妈妈的手枯萎了,枯得像干柴一样,妈妈的手还患了痛风,手指日趋麻木。今年,妈妈60岁了,当我走进远在他乡的弟弟家门,一眼看到佝偻的妈妈正戴着眼镜,用弯曲的十指认真又有些笨拙地绣着一幅十字绣,一些东西猛地堵住了我的喉咙……透过朦胧的双眼,我看到,她绣的是一幅骏马图,每匹马都栩栩如生,苍劲有力,雄姿英发,想不到妈妈粗糙变形的手,还能绣出这样的绝作!惊奇感叹之余,我又责怪妈妈怎么不注意休息,还做这费力的事干什么?妈妈笑笑说:“这不也是锻炼吗?将来挂在墙上,人看了精神!” 辛劳了一辈子的善良的妈妈,她用坚强乐观的爱陪伴着子女们长大,她的那双手啊,正是她对我们爱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