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 刚
本版图片摄影 张 谨 吴 刚
2011年9月8日5时,湘西群山刚刚破开夜色,晨曦中,花垣县董马库乡大洞冲村60岁老者石寿贵像往日一样,从心脏病及多种并发症带来的痛苦中醒来,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吞下大把药物,然后来到案台前,打开电脑,笨拙地输入一串文字:“巴代”与蚩尤传说的关系……
世代掌坛师
见过石寿贵的人,都会觉得他与他的苗族邻居们有所不同,即便他穿上典型的民族服饰。这位老者眉宇间有一种儒雅的忧郁,和他用汉语对话时,在他和风细雨般的叙述中,常常会冒出一些诸如“代表天、乾、阳刚、雄性、光明、温暖……”之类的句子,精准而系统。
石寿贵家族是当地著名的掌坛师,即掌管祭祀、通神等科仪的人。石寿贵本人,从苗师(苗语:巴代雄)论,是第32代传人;从客师(苗语:巴代扎)论,是第11代传人;从道统论,是正一道第18代传人。难得的是,石寿贵最高学历是高中,这在他那个年代,已经算是地方精英级的人物。在他家上二楼的楼梯间里,有这样一副用粉笔书写的对联“地瘠人耕石,山高牛踏云”,格律合度,意境高远,可见其文字修养非同一般。
科仪,是佛教术语也是道教术语,大致都含有“依科阐事”的意义,用现代语言来说,也就是祭祀、通神、祈祷、婚丧等各种礼节的程序、程式、标准步骤的意思。于此可以看出,石寿贵从事的掌坛师一职,类似于古希腊神庙里的祭司,又与中国古代官职“司礼”、现代活动主持“司仪”有些关联。无论是祭司、司礼还是司仪,不仅要求担任者德高望重,充满公信力,还要求担任者掌握专门的技巧和法度程序。
以上种种解读,都似乎将石寿贵归为“神职人员”的范畴,但如果真的这样认为的话,不仅是对石寿贵的误解,更是对这位儒雅的苗族老者的一种污蔑。
颠覆性学说
作为苗汉兼修的掌坛师,石寿贵属于最接近苗族文化真相的那一部分人。在他看来,苗师与客师虽一字之差,却谬以千里。
石寿贵认为,客师是中国历史上流行过的佛道释诸教与苗族文化、楚文化等文化中世俗迷信那一部分交融的结果,其科仪以道家为主,混杂了大量的糟粕,其内苗族文化因子不足20%,在苗族失去文字传承这个特定的前提下,客师成为历代汉人了解苗族核心文化的最主要渠道,成为苗族文化无可奈何的代言人,正是他们自带私货的行为,导致了几乎所有可考的历代典籍中,都认为苗族是一个“重巫尚鬼”的民族。
石寿贵以一个纯正的苗师巴代雄的身份,站出来告诉人们:这是一个千年大误会。在他的认识体系中,苗族并非一个崇信“万物有灵”的民族,苗族语言中的“鬼”,也与汉字“鬼”的实际意义不同,指的是“坏的某种必然因素”,“做鬼”即是“寻找到这种坏的必然性,然后切断其联系,接续上好的必然性”的行为。苗族真正的信仰实际上是“自我崇拜”,比如在祭祀祖先时,祭祀用的酒不是撒在地上,而是喝下去;祭祀用的食物在礼仪完成后吃下去而不是放在祭坛上让它自然烂掉,称为“我吃就是你吃,你吃就是我吃”。苗族认为祖先的勇敢、坚强、荣誉等优良品性,都通过血脉传承,流转在当下活着的后代身上……因此苗师的科仪,没有超自然的能力,没有故弄玄虚的步骤,只是与自己传承的远古精神、祖先意志进行沟通、表达理想、传递尊崇之意而已……
从石寿贵的描述里,我们大致能够看到,苗族的“自我崇拜”,几乎可以等同于现代生物学的“基因意志”,而不必依赖信仰外物;苗族的世界观,是寻找、利用天地规律和自然法则,而不是不可思议的神迹、超自然能力……这已经是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了,并闪烁着辩证法的智慧光辉。
石寿贵的这些理论,颠覆了我们的经验,颠覆了数千年来几乎所有人对苗族的认识。
死亦要正名
石寿贵希望自己的学说能够受到社会的认同,尤其是学术界的认同。他希望自己以掌握苗族文化核心真相的身份,也就是巴代传人的身份,为还原苗族文化的真实面目有所建树。
要命的是,石寿贵的学说难以从文字典籍中找到印证,哪怕只言片语也没有。数千年来,世人包括绝大多数苗族人自己,都习惯地认为苗族是一个神秘、巫傩当道的、落后的原始民族,其精彩也只在于巫傩文化中想象力的瑰丽,而不是其哲学意义的深刻。
这些既定的现实,与石寿贵的理想之间,必然地造成了巨大的落差。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吉首大学的学者们,也无法与他苟同。
1986年以来,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石寿贵荒废农事,孤身走遍贵州、四川、湖北、湖南、重庆等五省市边区的20多个苗族县市,拜访了无数的巴代坛班,磨烂了40多双解放鞋,行程达10多万公里。通过走访,石寿贵收集了大量的巴代原始文化手迹、文物、图片,然后回到家里,伏案整理,一笔一字,一勾一画,亲力亲为,为此落下了各种疾病,无日无夜地折磨着他。日积月累,30年来,石寿贵竟然撰写和整理了1400多万字的材料,有论文,有记录,有叙述,有手绘,堆满了二楼那间40多平方米的厅堂。
2000年以来,为了加快整理速度,石寿贵以半百高龄病弱之躯,学习电脑输入。“现在的编辑们都喜欢电子稿,我提供电子稿,也就多了些出版见报的机会。”石寿贵拿着一本《word入门训练》说,而二楼的另一间屋子里,静静地躺着被那1400万字材料打印坏的5台打印机。
石寿贵的执著慢慢获得了社会的应答,这些年来,央视9频道、12频道、辽宁电视台、德国电视一台等媒体先后对他的事迹进行了报道。遗憾的是,由于石寿贵的理论体系太具震撼力、太具颠覆性,媒体报道的角度,都侧重于他的执著精神和那些珍贵材料,而对他的学术理论实质讳莫如深,自然也就难以获得令石寿贵满意的传播效果。
2011年8月底,团结报等一些州直媒体与花垣县文化部门的工作人员来到董马库乡大洞冲村看望石寿贵,他感到非常欣慰,表示“传播巴代文化,为苗族文化正名,虽死无憾!”然后滔滔不绝地用他儒雅的语调,简明扼要地描述他的学说,表达他希望获得足够的资助以将满屋子书稿付梓的愿望。
此时,这位值得钦佩的老人一扫病态。秋日的阳光照在他发白的鬓角,有一种神圣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