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梅生

　　南华山，驼峰起伏，蜿蜒于凤凰古城之南，与沱江依偎着、怀抱着古城。林木葱茏，叠翠千层。人们倾慕这座“国家森林公园”。每日里，成群结队登上山间，进入天然氧吧，在浓浓的绿荫中，享受大自然的恩赐。登至山间有一凉亭，亭边岩壁上刻有亭记：“登山行其半，中道也；游人步其中或凭栏驰目或依柱聘怀，万物纷至沓来，以与人亲不亦乐乎。亭上绿树连云，亭前繁花遍地；流泉泻玉，直下峭壁；山雉抚羽，时鸣空谷。春来寻芳，夏时浴风，秋天赏叶，冬时对雪。无论童叟贤庸，皆当有所得。南华无私，不亦大乎！”

　　人们把南华山称为“小城之父”，喻沱江为“母亲河”，万物皆有阴阳之分。青山与绿水如此巧妙地结合相伴了千年，称其为父母，那是自然而然的了。此外我还觉得，南华山是一部厚厚的史书。

　　小城的童谣和故事伴着我长大，让我留恋回味，老之心志也变得年轻。

　　记得儿时，每当黄昏，一群群岩鹰（山鹰）密密麻麻盘旋在南华山树林上空。那是岩鹰归巢的景象。群鹰和山林映着天边金色晚霞，写下一幅美丽的图画。这时，大人老人抱着儿孙，在沱江岸边用手指着山哼唱着：“岩鹰岩鹰打团团，你凑鸡崽我凑油盐；你一半我一半，送给宝宝当早饭。”逗得儿孙大笑，老少皆乐。这首童谣从古时流传至今。

　　后来，小城的岩鹰渐渐少了、没了，再没见到它们的身影。群鹰盘旋的景象，成为永不回来的风景。

　　“云南买碓款（舂米的臼），豆腐盘成肉价钱。”这句俗语，用来比喻去远地方买来的东西划不来，代价很高。其实根本没那么回事，只是打个比喻。然而，在南华山下，却有一位老人确确实实将一个擂钵从凤凰邮寄到北京。

　　老人个子矮小，脚有点跛，手有点僵硬，眼睛不好，高度近视。据说年轻时会给人画像，还自学得一肚子文化。他爱好收藏，先前在省城做文物管理工作，老了回到家乡，政府给了他一份薪水。老人为人仗义，乐善好施。特别关心家乡后代的教育。

　　一些孩子都喜欢到他家去学画画，没纸的，他送纸，没笔的，他送笔。

　　一天，他把名叫马三的孩子带到新华书店，指着一类书籍说：“老三，你自己看，看上哪本拿哪本。”马三选了《素描》、《速写》、《人物》三本书。马三名叫马树云，现已退休，他是一位画家。那三本书如今还保存得很好。

　　寄擂钵的事就是马三和名叫光光的小孩抬着包装好的擂钵，与老人一起去邮局寄的，营业员也认得他，说：“大伯，你寄哪样呀？”

　　老人说：“你二伯喜欢吃火烧辣子，北京没有青光岩擂钵，我给他寄一个去。”

　　小赵听了一惊，说：“呀！大伯，你真的是‘云南盘碓款’，舍得价钱呀！”

　　老人笑笑地说：“你也知道价钱？你知道价值吗？”

　　老人说的价值，后来，他们才懂得。这位老人就是沈从文的大哥———沈岳麓先生。

　　晚清南社诗人田星六，生于清同治十三年（1872年-1958年），家住南华山洞井坎上。少年家贫，刻苦好学，常常走几十里路去外地借书阅读。光绪十七年，参加童试、赋诗“晚凉卷尽洞庭秋”一语惊人。后贡入太学，补岁进士。在日本留学时结识了孙中山、黄兴、秋瑾等，加入同盟会，投入辛亥革命。1905年留日回国，主持辰沅道学务，先后创办凤乾永晃四厅中学并任校长。

　　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田星六回到凤凰，将原办的蒙养学堂改为模范小学（现在的凤凰县文昌阁小学）。这所学校就在南华山下。校内有株楠木树，一代一代长到如今，成了教书育人、求学上进的标志。那时，一位学生逃学，被校长罚站在楠树下，对他说：“楠木树都知道往上长高，你不求上进，喜欢去做矮子？人呀，从小要晓得自尊，才能自贵。不要自贱自己，让别人看不起你……”这个学生从此改掉不良习气。他就是沈从文先生。这位校长就是田名瑜先生（田星六的得意门学）。解放后，田名瑜被周恩来总理聘任为中央文史馆员。田、沈二人在北京来往甚密，十分亲热。

　　文化传承，一代接着一代。之后的黄永玉、肖继美（中国社科院院士、冶金钢铁博士），李振军（全国武警部队政委），刘祖春（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朱早观（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等，都是从南华山下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

　　田星六先生一生著有《晚秋堂》等诗集8部，文章100余篇。其中抒写南华山的就有20余首，如：

　　《拜佛南华山寺》

　　（一）

　　群山不敢设崔嵬，独有高云傍佛台。

　　四十三年弹指过，百千万劫洗心来。

　　（二）

　　青山十万翠烟重，第一南华是主峰。

　　四合松涛云不断，时来添打寺门钟。

　　南华山上建有南华山寺。据考，为明代嘉靖年间（1554年）始建，是佛教传入凤凰后所建的最早的一座寺院。到清代已成为湘黔川鄂四省边界拜佛参禅的圣地。是儒、释、道文化圈中一颗明珠。每当盛会举行，四方来人不断，香火缭绕，钟磬声鸣，热闹七天七夜。南华山寺建在南华山顶，不知何时被毁，实为可惜，从田星六老人的诗中，可领略当时古城历史文化的盛况。

　　但山上的天王庙如今仍保存完好。是本土宗教文化的一座神庙。“三个王爷”为三兄弟。是英勇、果敢、扶正压邪的象征。位于南华山观景山麓。步石阶而上，有马廊、正殿、偏殿、戏台等建筑群，规模宏大。庙后古树参天，四周花木繁盛，环境清幽。庙宇正殿楹联为：

　　天大天高，三公行天道，天聪故以天为配。

　　王尊王贵，百姓沐王化，王国尽受王的恩。

　　楹联虽然受时代局限，其观点不可取。但联首“天王”二字嵌得自然，毫无痕迹，艺术上可嘉。如今，每日香火不断，每年举行的庙会，盛况空前。

　　凤凰历代在古城建造的寺、庵、庙、阁共50多座。记忆中，南华山上下就有十多座，演绎记录了古城的历史。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刘禹锡先生的精美之句，印证在南华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