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0日,我州著名画家毛光辉上海个人彩墨画展开幕,来自上海、湖南、重庆、深圳、台湾等地及奥地利书画界的名流和毛光辉先生的亲朋好友等数百人参加了画展开幕式。
画展共展出毛光辉先生近年来创作的彩墨画100余幅、陶瓷美术工艺品20余件。毛光辉先生的作品,艺术特色鲜明,以色彩与笔墨相融合,表现出生命的律动,被誉为“流光溢彩的生命交响”。 (胡建文)
毛 光 辉 其 人
———《毛光辉作品集》序
张建永
不知什么原因,几乎每一个凤凰人都有魏晋风度,都是文学作品中人,他们个性鲜明、行为独立、思想奇特、语言幽默,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故事都是诗歌。不要说沈从文、黄永玉,这些都是上了书的人物,不算。就拿现在的凤凰人说事,也都一个个风味十足,幽默无穷。比如画家田大年,名人之后,活得落拓不羁,每日好酒,出语惊人。在大家热衷于摄影的时候,请他到摄影家协会发言,他开口就说“画不来画的都搞摄影去了”,一语既出,伤及无数摄影爱好者。但奇怪的是大家都喜欢这位癫狂之士。比如彭老六,属于隐于世的那类人物,每日念《金刚经》,读《离骚》《左传》,精通草书,且左右开弓,每酒后拿笔,遇到左手方便就左手,右手方便就右手,一顿狂草,如九天狂飙,大气磅礴,气吞山河。书毕,则掷笔开骂,逮谁是谁。
凤凰不得了,这是个出人物的地方,早年出将军,出了田心恕出沈宏富,前后一口气出了20位提督、21位总兵、43位副将、31位参将、73位游击等上百位三品以上的将军,更不要说民国时代国共两党的将军了。当然,也出总理,熊希龄就是一位,只是这个没有成群结队地涌现出来,否则,就像现在许多大陆妇女到香港生育一样,许多人都会移民这个小县城。后来出作家沈从文,这也没有像将军那样批量生产。到现在,倒是画家出了不少。自打黄永玉这个怪才成为中国艺术风景中一道奇异风光之后,凤凰的画家就像凤凰的将军一样多起来了,随手拈出几个就足够吓死人。黄永玉、杨国勋、满维禄、田儒龙、田大年等等一大批画家在中国画坛上,有滋有味地占有一席之地。
当然,在凤凰画家群中不能不提的一个人物,就是被黄永玉誉为“凤凰小子”的毛光辉。这小子1958年生,自幼喜爱美术。在这个人文蕴藉深厚的古城中,毛光辉浸润在湘西独特的文化氛围里,春来满城飞花秋至荷塘月色,逢集乡间小路上快乐的黄狗和戴着满身银饰的阿雅黛帕。一切,都在他的心灵里留下了斑斓的印象。在他这一代,早过了舞枪弄棒争当将军封妻荫子的年代,那是沈从文祖父沈宏富们的理想。这一代人不同!家乡人黄永玉是一份理想蓝图。这一位秃顶但不秃志的凤凰前辈,在孩子们的心理就是一部传奇。未见其人时,街坊老一辈人对他的夸赞,构成孩子们神圣的想象;见了其人,那锐利的目光、幽默的话语和睿智的思想,把凤凰所有喜欢画画的小孩子们弄得神魂颠倒。毛光辉就是这群被颠倒的最厉害的一个。
在艺术的道路上,毛光辉几乎重走了一条本土大师走过的老路:靠自学成才,由于家境贫寒,他没上过什么正规的专门学校(只是在有了一定名气之后再福建华侨大学美术系学习)。这是凤凰名人的宿命吗?显然不是。他只是毛光辉个人成长历程中命运安排必走的一条艰难之路。但是,毛光辉又是幸运的,在他美术兴趣萌芽的阶段,大师黄永玉回乡来了,而且常常回来,毛光辉跟许多故乡的孩子一样,十五六岁便跟在大师身后学画画。黄老待故乡的孩子就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亲自点化,老人家每回回家在大街小巷,山头田野写生时,毛光辉就背着画板紧紧追随其后,揣摩大师如何用笔,如何构思,如何处理色彩。爷俩一起徜徉在美的世界之中。有时候他坐在大师旁边,架起画板认真作画,两人都在静默中融入山川草木的构型和神彩中,有时候大师会走过来看看,指点什么地方轻轻一点,毛光辉就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一下子明白了色彩的生命应该如何与生活中鲜活的生命连接起来的道路,明白了线条如何绕过造作的形式而达到随物赋形的自然状态。有一年黄永玉带毛光辉到他北京的寓所万荷塘写生荷花,他十分珍惜这个机会,像大庙里守更的小沙弥,每天4时就起床,端着小板凳在黄永玉家的荷塘边,对着带露的荷花开始写生,黄永玉6时准时出现在他的身后,看他画荷,每天如此。在观荷、画荷、聊荷的过程中,大师对绘画的一些深刻道理就像涓涓细流一样流淌进毛光辉的心田,他一步步接近大伯的意思———“画荷与其他画法相同,要先理熟结构,要把脉理背得烂熟达到随意操纵程度,就像驾驶坐骑,世上没有不懂马性,而能够骑马夜奔的人。”
“我常劝人多画白描、结构,要想创造,非用功研究质感不可,质感结构的细微刻画就是熟悉对象的不二法门,只有这样才能收到举一反三的效果,毛伢崽不可不知。”此后十多年,每次与写生对象相遇时,“毛伢崽不可不知”这段话就会回响在他耳边。
但是,艺术的造化没有个人的努力永远做不好。在几十年求学绘画的道路上,毛光辉最值得称道的是勤奋和用心,从他近20年的成果来看,就知道他把湘西人那种执著坚韧的精神在绘画事业上发挥到极致。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从1989年的第一次在福建华侨大学艺术系陈嘉庚纪念艺术馆举办“毛光辉中国画展”开始,20年间他已经在国内外举办个人画展达八次之多,还不包括其他画展展出的个人作品;出版个人画集三本,然后是获得各种各样的奖项。要知道,展出和出版的虽然只是数百幅,可那都是从他数万幅作品中挑选出来的,特别是近几年本来,在他画作好评如潮的情况下依然不辞劳苦勤奋地奔走在全国各地,读名山大川,读四季变化,读人间故事,读光阴流动,读线条结构。他行万里路临万卷画,起早贪黑而不知疲倦。
这次,他要出版第四集画册了,这也是他的第一本白描集。这中间是不是含有对自己领悟大师黄永玉“多画白描、结构,毛伢崽不可不知”的一次汇报和检验?
白描是中国画的一种技法,讲究的是把对象简化成线条,以线条随物赋形,将对象的形貌和精神表达出来。由于这种画法摒弃色彩和色块等造型手法,而只依托简单的线条,因此,它不容易藏拙,不容易渲染,难度很大,基础不好的很容易露马脚。可是如果把握得当,运用自如,一可以夯实基础,二可以以简删繁,提纲挈领,以神领形,达到类似一种高妙的禅境,它把世界简约到几根线条依托灵动而有生命表达力的线条,不仅可以紧贴万物外形飞扬婉转,而且可以通过线条把深藏在对象形式中的灵魂传神般勾勒和表达。中国古代画家中有许多白描大师,如顾恺之、李公麟就是如此。
白描在中国画传统技法中可分为两派,一派出自于北宋大画家李龙眠的,称之为铁线描;另一派出自于唐代大画家吴道子的,称之为兰叶描。不管是那一种白描,要的都是手、笔、心、意四者的结合。比如吴道子的“吴带临风”就是这样,笔法圆转飘逸,特别是总能把人物衣袋群裾迎风飘逸装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黄永玉先生要求毛伢崽注意画白描,其意也就在此:打好基础:将手、笔、心、意熔于一炉,然后才能够把握对象,创意新作。
光辉会意大师的用意,用一辈子来践行这种“笨”而有价值的白描写生之路,从他1985年以来的白描写生日志看就知道黄永玉那首诗的意义:
看凤凰人的眼睛,
你明白什么是忠诚;
看凤凰人的手段,
你明白什么是辛劳;
看凤凰人的脚,
你明白什么叫千山万水。
他的确走过千山万水。他的日志记载了每次大规模户外白描写生的记录:2005年2次,2006年3次,2007年东渡日本办画展,在京都、奈良、大阪写生,2008年5次,2009年5次,2010年5次。连同室内和一两天行程在内的没有统计在内的小规模写生,他近十年来几乎每个月都有写生计划。他始终坚持“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至理名言,不断徜徉在山水之间。这一次,他整理了100来幅白描作品出版,每一幅都是从他数千张作品中挑选出来的精品,凝结了数十年心血和独到眼光。
看他的荷花白描写生作品,这类作品能显示毛光辉对事物骨架结构和精神意蕴的把握力度,荷花高洁而灵动美在色,亦美在色块。无论泼墨或是重彩工笔,都能通过许多手段来烘托渲染荷花的美容娇姿。白描则把它抽象成线条,失去色,亦失去块,弄不好很容易流于纤细而不蕴藉,呆板而不灵动。但是在毛光辉笔下,荷花既保留了自己的原真,又融汇了观荷花者的理解。他对荷花观察的细腻,特别注重静默中荷花高洁的精神风貌,他舞动的精神线条,随形而结构随心而走势,花茎不无挺拔之力,近乎李龙眠的“铁线描”再现:当笔锋转圜而描叶时,又以“吴带临风”的“兰叶描”手法,将风姿绰约的荷花那种万种风情铺张而至飞扬。他在柔美和刚劲、飘逸和稳健的笔意中隐含着把握写生对象的自信和理解。
湘西苗寨是毛光辉寄寓情感最深的地方,这些苗寨并不是一开始就艺术地进入他的心灵。苗寨,或是一缕缥渺的炊烟,或是一声凄厉的牛角声,或是一圈圈吱呀呀恒久转动的石碾。进入到他的视野中,积淀在灵魂深处成为总是挥之不去的幻象,魂牵梦萦。当他用线条把这些村村寨寨搬到洁白的画纸上时,几乎所有被表现的苗寨都成了充满熟悉的牛粪味、青草香和童谣的鲜活村寨。他特别将审美焦点聚焦在苗寨石头构成的建筑之上。湘西凤凰的苗寨建筑,都是用石头和黄土构筑而成。那些地貌独有的石灰岩石头,在地质运动中,被挤压成一块块平整的大石板,苗寨石匠开山劈石,大多只把石板简单敲打,保持它的原生态现状,制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建筑材料,使得苗寨居民的建筑有一种错落有致、参差不齐的杂乱之美。走进苗寨就会看到石板被一层层叠加起来,铺在路上,砌在墙上,它们看似凌乱,却另有一种美感:杂乱而丰富,繁多而统一。毛光辉把握了这些石块建筑的生命属性在错落无序的石块造型和叠加结构中,用细腻的线条,勾勒出万般变化却万宗归一的石板墙和石板瓦。哪些飘逸前行的线条常常出人意料的千回百转,那些回环不已的线条却又如长江之水向前奔涌。他在千百块不同石板所形成的不同走势中,线随形走,形随心走,把一种生生不息的节奏、韵律和生命律动力透纸背地展现出来,给石头以生命,给村寨以活力。
他的三峡白描更能激起鉴赏的激情,这部分作品在他整个白描作品中就像交响乐一样,是作品的高潮和华彩乐章。他行走于长江两岸,笔意劲间纵横,就仿佛大画幅电影,场面宏阔意蕴高远。他远眺巫峡、瞿塘峡,在古人高士远足过的重庆、奉节、巫山等古道上,将大江东去的苍凉和苍山远峰的巍峨表达得淋漓尽致。线条不再是传统的“铁线描”和“兰叶描”,而是一种全新的像紫藤无序的缠绕,但又流畅奔放的线条,姑且叫它“紫藤描”,苍劲有力,回环繁复,圆转飘逸而顿挫自如。线条奔放有时像秋风扫落叶,微风飞花絮;有时像铁砧溅火花大雨落苍山,气势恢宏而意蕴无穷。
毛光辉是有创意的画家,也是忠于生活的画家,他把白描写生作为一种生活态度和艺术态度一起熔铸于心,将江山大势,万物性灵装填于胸,以线的飘逸飞扬、回环婉转,表达他一个“凤凰小子”的心胸气度和审美格调。
他,属于凤凰,属于江河、山川,属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