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我们的一生都在邂逅自己。

　　九月末，初去上海。在列车上一直睡不着，甚至知道半夜上铺来了一个女孩。翌日下午，距离上海的半个钟头，女孩与我对面相坐，聊着陌生人之间的话。当她说自己是从湘西吉首上车的时候，我突然改口方言。随后，这个在上海工作的凤凰女孩，热情地给我介绍上海的吃住行乐。而我，津津乐道在凤凰读书的曾经往事。

　　离开上海的那天晚上，我从城东跑到城西，看望一位十年前结识的老人。在车上，我想象与老人见面的情形，激动莫名，万端心绪。从高速转到街市，从街市转到小区，从小区转到弄堂，从弄堂转到楼前。在一栋灰旧的楼门口，我听到了熟悉的那个声音。

　　尽管无数次从电视电影中“目睹”上海人的蜗居，走进老人的家里，我还是惊讶得目瞪口呆。

　　七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首先入眼的，就是老人多次与我提及的西门子冰箱，淡绿颜色比墙壁略亮。除了那台液晶电视，凉竹沙发，小木方桌，塑料凳子，还有电视旁边油漆斑驳的橱柜，一一照见老人的生活———没有融入国际大都市的富丽堂皇。正是这套屋子还住着上海市最年轻的劳动模范，就是老人的儿子。劳模还在单位加班，老人就带我参观他的书房兼卧室。十几平方米的斗室，床桌椅柜全是书籍，简易木床旁边的老式整体柜，也是一半放书一半存衣。然而，蜗居的母子俩十多年来资助了全国数十名山区孩子，仅我的学生，他们就先后资助了十多万元，大到给孤儿买房、看病动手术，小到买灯泡、织手套。

　　一切的一切，使我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情。

　　临别时，老人硬塞给我一包礼物，里面有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盒巧克力，邻居送给她的一块棉纱抹布，干女儿从网上购买的一条丝绸围巾。还有钱，说是补我到她家里的往返车费。其心，其情，其爱，脉脉使人愁，不觉滴下泪来。

　　返回路上，车窗外的细雨弥漫起一夜秋凉，撩起我敏感抑郁的心思。我问司机可否经过常德路。司机说经过，是不是想去看张爱玲故居。我一个劲儿地猛点头，“嗯嗯”称是。司机竟然说可以停下来等我。我有些感动。司机笑了，说张爱玲故居现在是私宅，只能站在门外看，不要多长时间的。

　　记得雪小禅的一句话：“如此美妙地邂逅，其实是与另一个自己邂逅。”在心里，我对自己说：夜里的故居，也许就是一幅画吧。

　　我很少捧读张爱玲的作品，冷冷的文笔写热闹的俗世，有说不出的繁华、艳丽，又有说不出的透彻、冷淡，在各人的眼里和心底，总有着不同的颜色和冷意。因了对画的喜欢，手边仅有的两三本书，就是缘于纸页上的张爱玲的插画。那些速写、素描和漫画，不大，甚至小得不能再小，仿佛是张爱玲不经意的随手涂抹，任意勾勒，但神妙的是，就是寥寥数笔，或画龙点睛，或形神毕肖，均构思奇特，谐趣横生。特别是漫画上海女人，形形色色一干人等无需观者洞悉其生活背景的细节，人体、面型、神气，甚至她们心上想的是什么主意，无遮无拦的，往往就是一个姿势、一种表情即已轻而易举地泄露了人物品质的一切真相。

　　上海的夜，是夜上海。斑斓的霓虹，穿梭的车流，往来的行人。不夜城的流光溢彩，在人和车的喧嚣中越来越浓，各种欲望与疯狂开始蠢蠢欲动，让这座城市展现出突破想象力的精彩，透着神秘，透着虚幻，甚至让人感觉有那么一点不真实。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前，常德公寓有些落寞，看周遭的滚滚红尘，它孤独而又清明。门口悬挂的张爱玲故居纪念牌告诉我，就是这里了。夹杂咖啡色线条的墙面，看上去有些暗暗的色调,像那朵枯萎了的红玫瑰，又像那朵风干了的白玫瑰。此景，此情，相映，相衬，有繁华过后的寂寥，有孤独相依的凄凉。60多年前，张爱玲在这里生活，写作，还有恋爱。在这里，一个年轻的女子写下《传奇》，名动上海滩，那时，她才20出头，传奇的一生，也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慢慢地走近，就像当年张爱玲刚认识胡兰成的时候，很多次这样的相见，离别。门缝透出的一束光，在我的想象中里面，旧的时光，旧的女子，旧的居所还存在。心里期待着这扇神秘的时代的门缓缓推开，走出一位穿着旗袍的娇娆。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

　　“屋顶花园里常常有孩子们溜冰，咕滋咕滋锉过来又锉过去，听得我们一粒粒牙齿在牙仁里发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会掉下来。”

　　“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

　　仿若闻笑听泣，亦喜亦嗔，亦怨亦痴。真是妙趣横生，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掩口一笑。

　　那时，张爱玲和姑姑住在一起。虽然是亲人，她们各自赚钱分摊房租水电费用开销，她敏感地爱着这个世界，而生活一直在用冰凉的事实教育她。尤其是在经济上。在美国的时候，她用自己写作赚来的钱照顾那个叫赖雅的男人，她冷漠而又极重感情，虽然她几乎一生窘迫，而她在赖雅最后的时刻，一直陪伴左右，做了赖雅的子女都没去做的事情。文字的世界里，她绝顶聪明，生活中，她却似乎有些傻，从当年明知胡兰成已经辜负她，不给她现世的安稳，她却依旧给颠沛流离的胡汇款———那可是她辛苦写作赚来的钱！

　　低到尘埃里的爱，情到深处无怨尤。直直让人心酸。爱情淡了，白了，远了，仍旧永远会缠住女人青涩寂寞的时光。 

　　51号房间，老式的奥斯汀电梯，拼接的马赛克地面，墙上旧式的消防栓，有些狭小的通道。我没有走进，没有走近。站在紧闭的门外，手指在门板上不停地涂抹、勾勒，如是梦入沉魇，情愈浓，心愈悲。

　　蓦地，我想起了刚分别的老人。她总在电话里有些失落地告诉我，快八十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与老伴整日无话可说，儿子还没找女朋友，资助的孩子们在毕业后大多数失去了联系。每次听得我也是别样的悲恻心怀，不知怎么劝慰她。然而，下一个电话，她却兴奋地告诉我：又资助了一个贫困学生！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是呵，融进时间里，爱与恨可能就是一阵风一粒尘一缕烟，渺然远去，那一瞬间的感觉，若针刺一般，一刹的疼痛，之后便是麻木，便是无觉。也许只是那心存慧根的人，千山万水走过，一怀慈悲，才能看穿这滚滚红尘。

　　频频回头的时候，看见门口前面的街道前，电车线一直延伸着，灯光下，雨水中，飘摇的梧桐叶很像线上悬挂的一幅前尘往事，恍恍惚惚的，陈旧而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