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洪生 在山村学校从教了10多年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分厌倦大山脚下的生活。袅袅的炊烟,悠闲的白云,潺潺的溪水,全在眼中失去田园生活的诗意。在妻子的面前,我唉声叹气,不停抱怨生活,埋怨社会的不公。最终,我选择了成人高考,当我匆忙拾起年少时遗失的梦,穿梭在繁忙的都市中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行为的冒失:对于在大山深处困了10多年的我来说,都市里那种快节奏的生活,此时,无疑是复杂而陌生的。一年来,身心疲惫的我,少不了怀恋乡村里那种悠闲的生活。 熊老师便是我思念中的人。认识他时,他已近50岁,干干瘦瘦的他,总是一脸和善地笑。 初次与他见面,在我刚从中师毕业去工作单位报道那天。那天,天气晴朗。我刚下车,就碰到前来迎接的他。他见我,脸上展现的笑容,无疑就是地上那片灿烂的阳光,明快而温暖。他一走近我,就伸出近乎干枯的手,抢过我手中提着的棉被。一反手,他把棉被搭在肩上,走在前边为我带路。他走路的动作极其古怪,一边迈动脚步一边点头,就像一个不戴礼帽不穿礼服的平民指挥家,正在为一首动听的歌曲击打拍子。我觉得那模样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也许是他不知情,也许是我控制不住的笑声感染了他,他开始和我交谈。 “小伙子,这里条件很差,你找对象了吗?”他回过头来对我说。我的眼前,显现出一口排列得极有个性的牙齿。 “还没有呢,烦老师搭桥,事成之后,我用18斤的猪头谢你。”我在他身后小声笑着回答。 起先,我总以为这样的言语,只是不经意的一个玩笑,当时,也只把它当做生活中可有可无的调料。熊老师和我不同,在我面前,他总说他许下的承诺就是他欠下的债,所以,他一直把我的个人问题当成他的一块心病。同教一个班的两年时间里,他两次帮我物色对象。先是姓彭的,后是姓田的,两女子皆貌美如花,看得年轻的我心花怒放。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我知道,是熊老师为我物色目标时眼光太高的缘故,癞蛤蟆不可能吃上天鹅肉,我也没多少在意,只是害得他为我相亲的事跑了几十里的山路。 我和爱人是自由恋爱,从恋爱到结合只花了6个月的时间。那时,熊老师刚好外出学习,没当成我的媒人,自然也没有吃上我那18斤重的猪头。回来后,他坐在晚霞映照的操坪对着我们两口子笑骂:“年轻人,就那么急?也不等我回来给你做媒。”妻子当时就羞红了脸,骂他老不正经,但那轻柔的话语尽淹没在他那爽朗的笑声中。 周六放学后,校园里空空荡荡,闲着无事的教师坐在水泥球场上闲聊。熊老师爱喝酒,每餐必备。晚饭后,他总会从房间里提一把椅子端一杯茶走出来。他不参与他们海阔天空的胡扯,而是再次折转身去,从办公桌上抓起一个满是怪味的口袋,走出门,冲楼上的我大叫:“小两口别亲热了,下来。”我一听,就明白他话中意思,该叫我下象棋了。我抛下手中的家务活,丢下妻子的抱怨,在他的笑声中跑下楼。 说实在,也许是他喝酒的缘故,他的棋走得极臭,而他做事的性格又是那么认真。在别人的笑声中,我们往往会为一着棋而争得面红耳赤。他要悔棋,我不肯相让。旁边的老师会在此时拿异样的眼光看我们,还不停埋汰我们:“你们看,那小的像葫芦,老的像冬瓜……”哪次如果我发善心,让一着与他,他总会放声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拍大腿,那得意之情,满得快要流出来。 暮色浓了,眼前的棋盘和棋子都看不清的时候,熊老师才会把散落在脚边的棋子装进口袋。他伸伸腰,喝两口茶,咋吧完嘴巴,才开始和我交谈。在我的耳朵里,我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大话空话,他的话题大都与学生有关。那时候的我,十分佩服他胸中那本关于学生的经。 今年暑假,因为妻子还在原单位上班的缘故,我又一次回到那块我熟悉的土地。刚走进大门,我第一眼就看见坐在操坪上熊老师。他也发现了我,站起来,依旧一脸动人的笑。眼中的他,比以前瘦了,脸上还多了些苍白。 “你小子怎么现在才回来?叫我想你想得好苦。”还同10年前见我时一样,边说边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回转身,朝我的宿舍走去,“学习怎么样?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如若委屈家中那位,看我不扒你的皮。” 走在他身后的我忍不住笑。那老孩童永远也长不大,总爱在同别人搭讪时调笑别人。我默不作声,拉开背包,伸手从里面掏出一瓶他爱喝的二锅头,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摇晃。他笑了,双眼立现光彩,伸出手笑吟吟地接过我递过去的酒瓶。 晚饭后,我们同以前一样,在操坪中摆开棋局。那时,我发现他脸没红,嘴里也没有酒的香气。问他,才知道他没喝酒。那天,成了我今生唯一的遗憾,我不允许他悔任何一着棋。他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是啊,人生就好比这走棋一样,迈出一步,是怎么也收不回来的。”我粗心,自然不会在乎他说出来的话。 我又一次离开了他,走出了大山,走进了都市。繁忙让我变得自私而刻薄,半年来,我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一天晚饭后,无聊的我拨通妻子手中的电话。她忧郁地对我说:“老公,熊老师不行了,躺在自家的床上,肝癌晚期!” 熊老师走了,走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之后,每当有棋局,我就会十分自然地想起他———那个和善的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