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夜幕降临，我穿过喧嚣的吉首市人民广场，踏碎乾城青石板的寂寥，径直走向古城风雨桥，去欣赏一回早就听说而一直未能谋面的万溶江的夜景。

　　伫立风雨桥上眺望，万溶江两岸火树银花，灯光照射下的屋宇、城墙和亭台楼阁，剔透玲珑，熠熠生辉，视觉顿感迷离，群山怀抱之中的乾州古城，更显明朗开阔。一座彩灯不断变换着红、黄、蓝等色调的悬索吊桥横跨河面，五颜六色的光芒似银河铺洒，令人赏心悦目。这让我联想起了凤凰古城的沱江夜色，只是眼下少了几叶轻舟和游舫。

　　顺水而下，不远处，一堤坝制造的落差，让本来柔顺缓和的万溶江水骤然訇訇而下，飞珠溅玉，文静腼腆的面庞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令她发出“哗哗哗”的抱怨声，咆哮而泄，过后，又是一脸平心静气的样子，漾着笑涡慢悠悠往峒河流去。

　　河两岸仿古建造的屋宇鳞次栉比，相互都挤得喘不过气来，洞开的或未洞开的窗户里，都射出或明或暗的灯光，我凭着自己的那份经验，想象着窗户里那些人家的欢喜与苦闷、幸福与哀戚，弹拨着心灵上许多脆弱的音符，泪水有时也随着一些忧伤的调子，悄悄滚落到刻了许多沧桑痕迹的脸颊。

　　拂去有些凉意的秋风带来的河水的潮气，我折身向乾城古巷踱去。街两旁挂了许多红灯笼，灯光把小巷照得亮堂，许多商铺已经打烊，路上很少行人，白天的热闹已经消散，一家尚未关门的店铺，店堂正中，老板邀有几个朋友正围坐在一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觥筹交错，爽朗的笑声刺破小巷的夜空，为幽静的街面增添一份快乐，更显得这里一切的安定与闲静。一些人家，夜不闭户，电视转播着新闻，主人斜着身子慵慵地躺在堂屋的沙发上，似看非看的自在休憩着，毫不在意门前过路的脚步声。古旧的巷子里，一种舒缓的恬淡和古朴的醇厚，暖和地亲软我有些疲惫的心房，一丝丝校正我白天因忙碌而紊乱的心律，让它跳动的节拍渐渐合于生命的自然律动。

　　胡家塘边，有一经营桐叶粑的人家，门前的蒸笼冒着白色的雾气，飘逸出一缕缕夹着桐叶、芝麻、花生的香味，勾人馋涎。我禁不住那诱惑，走过去，在摊边拣定挂有一盏闪烁的灯下的小板凳坐了，要了一个热粑粑，品尝了起来，心头的情绪便随着那扑鼻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样的轻松，那样的自由。

　　恰巧月色来临，洒落了我的一身，为我洗濯带着尘土的倦意。荷塘里也映了一个很亮的月伴，皎洁的，酥媚媚的，那撩人的月色，让我立时感受到“荷塘月色”的景致，触摸到那样一种生命的恬淡与安详。时下深秋，荷塘已过了繁华的花季，尽是残荷，不见花，但亭亭的叶子还颀长地立着，微风拂过，荷叶在脆薄的秋梦里摇曳着瘦削的身子，竟诗意般荡漾在荷塘水面，窸窸窣窣的细语弄起轻巧的涟漪，那带着月光的粼粼水波，便一瞥一瞥地闪过荷塘对岸去了。

　　从一处叫“渡”的清吧里，传出婉转的音乐，有人低低的吟哦，声音轻柔，不似歌厅的喧嚷，我听不出是什么名曲，只是觉得在这静谧的夜里，赏着月色，伴着曲儿，让人感到缥渺与空灵，不由得生出连绵的依稀仿佛。塘中小拱桥附近水面上，簇拥着一小片翠绿的莲叶，静静地躺着，桥上立有一老者，夜色中显出清癯的身影，头仰着，望着深邃的夜空，不知想着什么岁月，又像是固执地守着一份静穆。银色的月光下，垂柳，荷叶，小桥，老人，飞檐翘角的房舍轮廓，衬托着黑的背景，构成一幅动人的剪影。

　　温暖，清香，月色，荷塘，宁静，妩媚……这些久违了的东西，现在温习起来，我知道都是曾经欢喜触摸过的，温馨得很。

　　乘着月色，我起身往古城深巷走去，踏着青石板的瓦蓝，惊破静寂的脚步有种脱胎换骨的快意与轻松。我欣喜我今夜的散步，在桥上，在河边，在古巷，在荷塘，在微凉的秋风里，在皎白的月色下，在自然纯粹曼妙的风景中，在那低低的吟哦中，为我白天忙碌的有些疲惫的心灵，演奏了一曲恬静轻松美妙的月光小夜曲，把有些尘埃的心思，慢慢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