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方华 从泸溪浦市古镇起步,通往大西南的千年古驿道上有一处绝美的风景———水冲桥。它位于我的家乡———泸溪县永兴场乡的群山深处。 其实,它很平凡。它只是湘西千百座石桥中的一座,它在岁月的沧桑里静默着,在历史的风雨中斑驳着,没有文人骚客的吟咏,没有鸿儒名士的推崇,它,仅仅只是横跨在溪水上的一座石桥而已。 但是,它美得令人心痛。当您沿着泸溪那条著名的古驿道来到它的身旁,您不得不惊叹:一弯古老的单孔石桥横跨在溪流之上,桥上,一株老树桀骜地立着,枝干遒劲,直指苍穹,千百年来静静地守卫着水冲桥,仿佛忠实的卫士;桥身,被无数不知名的藤蔓爬满,远远望去,像是饱经岁月沧桑的老人那凄楚的脸;桥下,溪涧深深,流水潺潺,或见孩童逐浪,或见村妇浣衣,或见白鹅戏水,为这古老的石桥平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水冲桥是我儿时嬉戏的乐园。桥下一块三角形稻田正是我家的,每逢稻谷成熟时,父母总爱派给我一项单调而枯燥的任务———守鸡,即守在田边,防止鸡鸭啄食稻谷。在那物质相当匮乏的年代,每一粒谷米都弥足珍贵。但年少的我,难以理解父母的用心,每天都在父母再三催促下,才极不情愿地来到田边“守鸡”。在田边巡视驱赶一番后,我便躺在水冲桥面的大青石板上纳凉。桥面被树荫覆盖,凉风习习,格外舒服。 桥旁,有一间木房,房子斜斜地,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屋子的主人是两位老人,起初,我很怕他们,不敢靠近屋子。后来,有好几次傍晚村里人放牛归来,我还躺在石板上熟睡,都是他们叫醒我:“守鸡的伢儿,快起来躲开,牛来了,莫踩着你!”慢慢地,便和他们熟识了,他们还开着小店,经常会有人来买东西,我也偶尔拿着父母奖励的一、两毛钱,到他们家买糖吃。 屋子的男主人很喜欢给小孩摆故事,尤其爱讲水冲桥的故事。他说,这一带的风水尽在水冲桥里的山谷中,这里的地形像只大口袋,而水冲桥就处在袋口位置。不知多少年前,东海一只蛟龙因喜爱这里的风水,不远万里溯江而上,来到这山谷里修炼。一段年月之后,果然得道了,蛟龙便准备返回东海。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为留住这条快成仙的蛟龙,寨子里的人一边虔诚供着蛟龙,一边请来道士施法。只见道士口中念念有词,祭出一支宝剑,插在水冲桥的中央,并告诉村民,仙龙至此,必返回山中。果然,每年春夏季节涨水,仙龙随水流至此,便见水冲桥金光闪闪,如一把巨锁锁住水流,一把宝剑高悬半空,仿佛随时都会刺下来,仙龙只好返回山谷。又过了很多年,仙龙学会了呼风唤雨之法,使山洪暴涨,大水漫过了水冲桥,仙龙才趁机从桥上游过,返回了东海。这就是当地著名的“金锁横江,宝剑困龙”的故事。 这个故事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激起了年少的我浓厚的兴趣。莫非,这桥上某处真藏有一把宝剑?在“守鸡”的空隙,我不止一次在桥身上下细细搜索,从未发现什么宝剑,但对桥的了解却更多了一些。这桥,桥面是一色青石板,但桥下桥基所用却是红砂岩。为何一座桥要用两色石来修建?何况,在水冲桥所在地方圆数十里,全是青石岩,这红砂岩是从哪里运来的呢?这桥的每块石头上,都刻有细细的规则花纹,石块与石块间的缝隙极其细密,灌以黄豆、鸡蛋、石灰调制的白浆,那精湛的工艺,硬是把一块块石头砌成了一个牢不可分的整体,即使千百年的风雨洗礼、洪水冲击,水冲桥依旧岿然不动。 水冲桥,究竟是何人何时所建呢?幼时,关于水冲桥的传说、故事,我听过很多,但究竟是谁建的桥,却从没有人告诉我。在水冲桥的不远处,有一个寨子,叫高家台。寨子中央,有一户青瓦白墙的大院子,院子屋的门楣上,有行书撰写的“渤海世第”四个大字。高家台人笃信自己是北宋时高家将的后裔,他们的先祖就是当时与杨家将齐名的高家将。他们的先祖精忠报国奋勇杀敌却屡遭奸臣迫害,便萌生退意,择山林而归隐,其中一支便到了这里。高家的族谱我没有看过,是否由高家先人修建水冲桥也无从考证,但高家台确实是离水冲桥最近、关系最密切的一个寨子。 沿着水冲桥古驿道的青石板路顺笔陡山势而上,约一个钟头,便是一个叫三层坡的村庄。三层坡,顾名思义,村子位于三层山坡之上,是永兴场海拔最高的村子之一。三层坡人赶场,必经水冲桥,我儿时“守鸡”便常见背着背篓、挑着担子的三层坡人在此歇息,在桥旁的小商店买烟酒糖果。幼时的我以为沿水冲桥走最远的地方是三层坡,那桥也可能是三层坡人建的。但我爷爷告诉我,他那一辈人经常沿着这条青石板古道“挑脚”到浦市。我上初中时,也曾随父母沿古驿道走到浦市,贩得炮仗再挑回永兴场卖,靠苦力赚点差价为我们兄妹筹学费。沿着水冲桥的青石板古道,可以上浦市甚至走得更远。于是,桥是三层坡人所建的猜测也不攻自破。 工作后,我远离家乡,也远离了水冲桥。但水冲桥那光滑的石板、苍老的大树却时常在我梦中萦绕,也时常忆起在水冲桥边“守鸡”的岁月。今年回乡,我又来到水冲桥边。桥面光滑的大石板已被尘土茅草所覆盖,桥身的藤蔓似乎更多更厚实了,密密麻麻地垂着,把桥身裹了一层又一层。桥旁的大树,依然还在,只是隆冬时节叶已落尽,只剩下一株光秃秃的老树,如一把巨戟,孤单地插在桥旁。桥旁那户人家的两位老人,已先后去世,他们的老房子依旧斜斜地立着,鲜有人来。 曾经名赫一方的交通要道水冲桥,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当现代文明的便捷和繁华充斥着人们视线时,我们的传统仿佛渐行渐远。水冲桥,这昔日茶马古道上的重要一站,这曾经客商如织的交通要道,今天只能以枯藤老树为伴,在昏鸦啼叫中,静候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真巧,几位来自县城的摄影爱好者也来到了这里。水冲桥那优美的艺术造型吸引着他们,那厚重的历史人文感染着他们,于是,他们找角度、摆架势、取距离,只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水冲桥那千百年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的孤独风景,首次被定格成了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