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其昭

　　2011年，我有幸在农村挂职扶贫实践，凤凰县腊尔山镇山都村也因此有了两个村支书。土生土长的村支书名叫吴炳周，今年48岁，这位黝黑壮实的苗家汉子不简单，是州人大代表。

　　也许是担心“穿皮鞋”与“穿草鞋”的村支书难以相处，单位领导送我进村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你在这里要找准位子，还是当吴支书的助理吧！”

　　进村后，我听到一件关于吴炳周的事，被深深感动。以前，他在一次县级会议上听领导讲：贫困村要得到扶持，必须在项目建设上早行动，干出了项目自然会有资金。回村后，他竟然以个人名义向信用社借了4万元贷款，修通了山都村与拉忍村1公里的连接路。村民通往贵州市场的时间大大缩短了，但这个没有通过报批报建的项目自然没单位认账，虽然有县领导表态，但一直没有兑现，这笔贷款拖了4年多，已成为他的心病。

　　我个人为他的憨厚与质朴感动，便把这件事情反映到单位，多方协调，事情得到解决。我为他解难，赢得了他的尊敬，从此他一直把我当知心人，事事都依我说了算，好像他倒变成了我的助理。

　　吴炳周是个肯做事而且能做事的人，所以我在村里也不用像别的村第一支书那样事事操心。4月27日，村民开车到花垣县城拖猪仔，因为这天天气格外热，等装完车，办完手续，我已是一身臭汗，于是像往常一样，把余下事情交给了他们,然后一个人回吉首了。后来才知道，这一偷懒不仅给他们留下了一道难题，而且又造就了一段佳话。因为当时有一台运猪车没有进行年检，当车开到花垣县吉卫镇时被交警拦住，要罚款2000元，村民吓呆了，都眼巴巴地望着吴支书。他也始料不及，但看到这一车猪仔挤在一起，天气又热，耽误不得，于得好说歹说请求放行，然而就是行不通。吴炳周灵机一动，亮出了他随身的证件：“我是州人大代表，我担保这辆车这周年检，你们先让车去送猪，行不行？”

　　交警查看证件后说：“减1000块吧！款还是要罚的。”

　　吴炳周并不气馁：“我们腊尔山镇山都村是州长的扶贫点，这是州长送给我们村的300多头扶贫猪，出不得问题。一出问题，老百姓亏大了。”

　　交警说：“也不知道你讲的是真是假。算了，就罚500块吧，交钱放车。”

　　还是走不了，因为此刻他们身上只有200元钱，半夜从村里开车出来，折腾到现在已是中午12点钟了，为了节约钱，大家还只买了几个包子充饥，实在是猪热人也饿。吴炳周急了，拿出手机：“我们山都村也是州扶贫办的建整扶贫村，你们原来的县委书记宛庆丰现在在那里当主任，拖的猪就是他联系的，我打他电话，你们总该相信吧？”

　　“别打了！你真是太难缠了！但违了规总得处罚。不说了，交100元，你们赶紧走吧！”交警也被他的执著打动和折服了。

　　进村了，分猪时，新的麻烦又来了。因为这300多头猪不可能大小一致，大的40多斤，小的不足30斤。吴炳周先抓了几头分配，村民拿到大的就走，分到小的就闹意见不要，认为村干部偏心眼。没办法，为了体现公平与随机性，他只好用帕子蒙住自己的眼睛摸着抓猪分猪。猪分完了，吴炳周已是全身猪粪，又臭又饿，但他面子重，所以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村民告诉我蒙眼抓猪这件事……

　　虽然是农民，吴炳周的生育观和教育观却是全新的。在湘西农村，特别是腊尔山这样的苗区,养儿防老的守旧思想根深蒂固，很多家庭一个接一个地生，没生出儿子死活都不肯节育。可是吴炳周自女儿出世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生二胎的念头，而是省吃俭用供女儿读书。女儿也没有辜负他的辛勤培育，大小奖状贴满了墙壁。女儿进入山东大学读书时，吴炳周在她的账户里存下10000元后就再也没给她寄过钱。到如今已经3年了，女儿的账户里还有5000多元，因为她每年都能拿到高额的奖学金，还曾拿到过国际比赛的大奖，假期出售自己的绘画作品还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谈起女儿，吴炳周很自豪：“只要每一个人把自己的儿女养好、教育好，我们赶上美国有20年就够了；如果教育得不好，那就得把希望寄托在第三代人身上了。”一个边远贫困村的苗族村支书，竟然有这样的胸怀和真知灼见，真是令人佩服！

　　吴炳周为人很热情，又常怀一颗感恩的心。自从在腊尔山开展“高寒山区脱贫解困”试点以来，各类扶贫资金在这里集中投入，水电路项目、各种经济产业及社会发展项目全面铺开，扶持力度之大，别说是“穿草鞋”的村支书，即便是在我这样职业扶贫人的眼里也是很少见的。因而，吴炳周常常感叹：“没想到我们这么边远的穷山村，竟然成了州长的扶贫联系村！真是祖上积德啊！”那份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每次回吉首，他总要送我们一些瓜果蔬菜、鸡鸭之类的村中特产。说实在话，这政策好是州委州政府给的，钱财多是政府投的，大家不过是在这里做自己分内的工作而已，然而，现在我们却成了千恩万谢的对象，实在是受之有愧，心里总感觉到一些不自在。也正是这种愧歉，所以我们不停地工作，希望能为村里和村民办更多的事，解更多的困，了更多的难。

　　吴炳周是腊尔山区的名人，领导村支两委的能力出奇的强。按照上级的要求，他向来重视对年轻人和妇女干部的培养。2011年4月，23岁的女村主任龙英凤被上级党组织选拔到山江镇政府领导岗位，31岁的青年农民龙青周又脱颖而出成为山都村新主任。村委会换届选举本来是件平常的事情，但不寻常的是：山都村那些落选村组干部的心态出奇的好，竟然毫无怨言。老村主任石富发落选后，还重新上岗担任二组小组长，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依然是吴炳周的好帮手。我参加过无数次的农村调查：村班子建设中遇到的矛盾与挑战首先来自那些在村换届选举中的落选者。吴炳周到底用什么方法将这些农村共性矛盾在山都村化解得无影无踪呢？这个谜，还有待我在以后跟他们的交往中慢慢地去揭开。

　　“要舍小家为大家。”这是吴炳周教育村组干部时常用的口头禅。随着建设项目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忙。他常常对我说：“唐书记，只要你把项目搞到位，其他的，我负责全抓落实。”其实，他不说我也只能这样，因为我不会讲也听不懂苗语，加上村中留在家里能用汉语交流的村民没有几人。

　　吴炳周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村级公路硬化，虽说工程已全包给施工队了，但取岩洒水、排解纠纷等没一样少得了他；为了解决饮用水，他钻井一处又一处；修建生产道路，更是涉及村民的切身利益，麻烦事成堆……吴炳周常常是天一亮帮家里挑几挑水、吃一口冷饭后就出门，忙到半夜才归家。妻子有时好几天都难得见到他一面，加上身体不好还要独自种养劳作，怨气不少。山都村的水电路、学校等扶贫建设项目，大多是公益事业，免不了要无偿占田占地，遇到做不通工作的，吴炳周就用自己的田地来交换。换来换去，现在他家就只剩下两分田了。我问他：“田都没了，你今后怎么办啊？”他乐呵呵地说：“女儿是不会要田地了。捐出这最后的两分田，我才成为彻底的无产者，那时就安安心心地进厂打工去！”

　　吴炳周将来打工是不太现实的，毕竟岁月不饶人，他这样讲不过是自我调侃。作为一名扶贫工作者，我深知脱贫致富、和谐发展才是建整扶贫的终极目标。要使吴炳周这样无田少地的农户富起来，任重而道远，但这也正是考量我们两位村支书领导发展能力的终极标尺。

　　相处了一年，我敬佩吴炳周，他也很喜欢跟我相处，没有丝毫的距离感。随着往后的进一步交往，相信我俩之间不会是支书与助理的关系，而会变成兄弟，这样的好兄弟也只有在农村基层才交得到。

　　（作者单位：州扶贫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