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方华 难得隆冬里天气晴好,周末,和朋友又去了趟辛女岩。 车沿白浦公路溯沅江而上约二十分钟,便来到辛女岩脚下。抬头望去,辛女岩一色白色石壁矗立江边,如一幅白色巨屏,又像是从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的瀑布。沅水从辛女岩脚下蜿蜒而过,江水碧蓝澄澈。辛女岩和江中的倒影遥相呼应,仿佛一位女子在临江梳洗打扮,欣赏自己的风姿,那神情,格外专注。 上山的路,是羊肠小道,崎岖难行。不少地方根本不能称之为路,仅仅是雨水冲刷的沟槽而已,我们只好顺着沟槽边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不一会儿,便已满头大汗。路旁,前年“八百里绿色行动”植下的树大都已成活,尤其是樟树在这隆冬时节,枝叶仍绿得发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欢迎我们的到来。 山势太陡,路又难行,不到三十分钟,大伙都累得气喘吁吁了。正好,在山势转角处有一方窄窄的草坪,大伙便齐刷刷地坐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气息调匀后,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话来。向上望去,离山顶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林木逐渐丰茂起来,有几名农妇在林间砍柴。向山下望去,农舍、车辆,已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白浦公路成了一根窄窄的带子,只有沅水,静静地,柔柔地,绿绿的,在这晴朗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妩媚动人。 当我正陶醉于冬日暖阳下这幅温馨优美的图画时,惊人的一幕忽然闯入眼帘:在这蓝天白云下,在这悠悠沅水边上,那一袭长长的沙滩仿佛被千万发炮弹轰过,又像是被无数双罪恶的手翻了无数遍,到处是新翻的沙砾堆,到处坑坑洼洼,千疮百孔,满目疮痍,旁边停放着几艘采金作业船。再放眼细看,眼所能及之处,所有的沙滩均被翻成了这样。当年绿草茵茵的滩涂,那宽阔的牧场,那孩童的乐园,那天然的防洪堤坝,如今面目全非,变得到处是沟壑,到处是陷阱。而江边的人家,只好用水泥石块重新砌了防洪堤坝。 再往前行,我只是机械地迈开脚步,心中隐隐的痛,全无欣赏风景的兴致。鲁迅先生有一篇著名的杂文《论雷峰塔的倒掉》,文中以西湖边上的雷峰塔暗喻封建统治阶级和封建卫道士对人民的镇压,以雷峰塔的轰然倒地赞扬了白娘娘为争取自由和幸福而决战到底的反抗精神的胜利。当然,雷峰塔是西湖著名的景观,雷峰夕照是“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塔的倒掉,是风雨侵蚀年久失修,更是因为人为的破坏。于是,鲁迅先生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中写道:“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文章字里行间流露着悲愤,先生以如橼巨笔借“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无情地谴责了“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并沉痛地指出:“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而眼前沅水边这一切,又何尝不是这样? 来到辛女岩峰顶,灌木林更加茂盛。在这山顶高处的岩包上,一座庙宇巍然而立,仿佛是戴在山顶的一顶帽子,一阵风来,它就会颤巍巍地晃动。在这样峻峭的山巅建庙宇,是多么危险且艰难的事。我真不知道,这样陡峭的山路,我们空手上山尚且不易,这些建庙的砖块石料是如何被搬运上来的。我眼前仿佛有一群虔诚的善男信女,正挑着、背着石头、砖块,一步步爬行般上山来。中国的百姓,向来不乏吃苦耐劳的精神。想想两千年前,千万劳工硬是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万里长城,也筑起华夏文明的标志,筑起了中华民族的象征。 从辛女岩下山,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文人,或许天生喜欢悲天悯人。其实,我称不上文人,充其量,我只是有最质朴的道德与良心罢了。 回头看那夕阳下的辛女岩,岩壁上那垂着的条条痕迹,像老人那苍黄的泪。眼前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利字当头?不过,也请记住,利字旁边立着的是一把剑!这是一把道德之剑,更是一把法纪之剑。当贪婪的细菌蔓延了道德的血管时,我相信,离法纪的宝剑出鞘之时也为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