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盛夏的一天,我从凤凰县吉信镇的三潭书院拍完几张照片,便在大门前的冷饮摊喝茶。这时,小街对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是打铁?好久不见铁匠铺了,便走进去观看。
确实是一家铁匠铺,几个铁匠师傅正在忙碌着,炉膛里一片火红,大师傅带着徒弟,抡起铁锤,不停地敲打着,那红红的铁块被打得火花四溅,发出一种节奏明快的声音。一会儿,那块火红的铁块变黑了,敲打不动了,师傅把它夹起,塞进炉里继续加热。
这里还有铁匠铺?真是少见。
这个地方小地名叫碑亭坳,处于吉信镇的环城路上,交通比较便利,往来的人多,尤其是到了赶场日,摩肩接踵,十分热闹。选择这个地方打铁,真是趁“热”打铁。
我拿出照相机连忙拍照,那师傅说,形象不好,别拍了吧。我只得把相机收起来,看他们继续打铁。
这师傅中等个子,壮实身材,方脸平头,穿一件黄色T恤,上面有许多火星子溅的细眼,看这衣服就很有行业特色。他打起铁来,十分认真,左手用铁夹夹住铁块,右手握铁锤,一招一式,敲击有力,手法熟练而老道。
我打量着这个不大的铁匠铺,地上码着一些菜刀柴刀,还有小堆的钢钻钻头。传统的手艺还是添加了一些现代化的机械,记忆中的手拉风箱没有了,取代的是电动的鼓风机。旁边还摆着几架高大的电动铁锤,在需要用重力锤的时候,师傅就转身到电动铁锤上去,脚控开关,手翻铁块,只听到“咚咚咚”沉闷的锤击声。而在需要细心敲打的时候,师傅又回到铁台上用手锤。只见他动作麻利,挥舞自如。
一会儿,师傅停下活儿,和我们攀谈起来。这师傅满脸笑容,是个很能聊的人,一聊就熟识起来。
打铁师傅叫杨舒松,其父亲姓杨,母亲姓舒。他本来姓杨,但人家都习惯叫他舒师傅,他也乐得答应。他就是吉信镇上的居民,初中毕业后和父母到木里乡务了一年多的农。
他说,他自小喜欢打铁,读书路过铁匠铺时,常常站在路边,看着铁匠师傅打铁入神。师傅停下来休息时,他便去摸摸铁锤,有时给师傅拉风箱。师傅们喜欢他,常常开玩笑说要带他做学徒。
17岁,他又随父母回到镇上,无事可做,真的提出要学铁匠。父母看他闲着无聊,又喜欢这行,便同意了,他就跟一位姓龙的老师傅学起来。他聪明伶俐,学了两年,就学会了。
其后,中途他出去做过一段时间的生意,仍念念不忘打铁。后来师傅老了,叫他回来支撑门面,他便回来了,以后开了这一家铁匠铺。
说到打铁,他津津乐道起来。他说,打铁要用最好的钢铁材料。常言道,打铁要靠本身硬。这本身就是指钢铁的质量。好的材料加工出来的东西才好。但因为材料好差的价格不同,加工出来的东西价格也不一样。
他说,打铁的关键是淬火。将工具烧红加工好之后,突然放进冷水中冷却,以大幅提高钢的强度、硬度、耐磨性以及韧性等。一个师傅打铁工夫好不好,关键就看这一招。也就是平常说的掌握火候。淬火时,将打制的工具一下放进水中,只听到“哧哧”地发出声音,水桶里随即冒出一股白烟,一会儿,烟消雾散,师傅将工具夹起,放置于地,这工具就算打成了。
淬火好的工具,特别锋利,经久耐用。相反则不好用。舒师傅打制的工具因为材料好,加上淬火好,十分好用,慢慢地,他和他的铺子远近闻名起来,找他加工的越来越多。在手工打铁不景气的年代,他生意兴隆,坚持把这门传统手艺保留了下来。我注意到,每把加工完成的工具上都印了一个“吉信一”字,这就是他的品牌标志吧。
现在凤凰正在修建吉怀、凤大高速公路,高速公路需要用钻机,而钻机的钻头特别容易磨损,这就需要到附近铁匠铺加工。他们刚找到舒师傅时,舒师傅没搞过,心里没底,就答应试试。他开始每一批按不同的办法加工,看哪种好用。然后选择最好的办法,在这个基础上再反复提炼,最后终于找到的“独门暗器”。以前加工的钻头只能用一两个小时,现在可以用一两天,开钻机的师傅都说好用。慢慢名声传出去,现在各个标段的钻头都拿到他这里来加工,每次一来就是一大批。他们师徒有明确分工,流水作业,这样就可以提高工作效率。虽说工夫多了很累,但舒师傅浑身是劲。因为这样可以增加收入,他的儿女们读书,太需要钱了。
说起儿女,舒师傅不好意思地说,他有5个子女。老大大专毕业,在县城自己找了工作。老二中专毕业,就在吉信镇上开了一个批发部,经营副食,生意很好。老三从沈阳音乐学院毕业,自己带学生挣钱。
说起老三,舒师傅眼睛发亮,眉飞色舞起来。他说老三最有灵气,自小爱唱爱跳,歌唱得特别好。还跟随州歌舞团的张时翠老师学声乐,考上了沈阳音乐学院。在学校参加蒲公英2008年第八届青少年优秀艺术新人选拔活动,荣获了青年组民族声乐专业组金奖。说着,舒师傅走进隔壁的房子,翻出一叠奖状来让我们看。里面有各种证书、奖状。舒师傅说:“没想到学艺术请老师上课这么花钱,有时一万元只能维持几个星期。现在毕业了,我要她回来,找个学校教书什么的,端个稳定饭碗,她却不干,要在沈阳谋职。你们看吉首有什么学校要人吗?我叫她回来上班。”
接着又说起他的四女儿,正在学形象设计,估计找工作没问题。儿子正在读初中,舒师傅说儿子考不上学校就跟他学打铁……
听着他的介绍,我心里生出一种感慨,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亲,却又是一个不寻常的父亲。他凭着自己精湛的技艺和吃苦的精神,把孩子一个个培养成人,真是不容易,日子眼看越来越好过了。“不做工时,我也穿名牌呢,都是孩子买的。”他有点腼腆地说。我想象着壮实帅气的舒师傅穿着名牌的样子,一定很有型。难怪他刚才不让我拍照,可能是觉得穿着破烂的衣服不得体。其实他不知道,在炉火前挥舞铁锤的他别有一种帅气,那就是充满力量的朴实美、劳动美。
正说着,某工地又送来一批钻头要他加工,他徒弟将鼓风机开动,炉火烧得红红的。接着将钻头一根一根往炉火中放。
我们告辞,舒师傅将我们送到门口,反复嘱托我们帮忙打听哪里需要音乐老师,给他三妹子联系个工作。父亲对子女的那种牵挂和关心溢于言表。
小小的铁匠铺里,燃烧的是希望,敲打的是生活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