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项链是女人的心情,可以摇曳生姿,可以倾城倾国,一切因爱而有了动感。我对项链的深刻印象,不是自己几岁时胸前晃荡的一只破旧的老银长命锁,也并非姐姐结婚时脖子上戴的一根细细的黄金项链,走过四季,漫过流光,三毛的“布各德特”, 隔着时空,让人仰望千年。 “布各德特”,是阿拉伯哈撒尼亚语中的名称,是撒哈拉沙漠女人的传家宝贝,大概一生都挂在胸前只等死了才被家族拿去给了儿女或媳妇。三毛的“布各德特”是她结婚当天一位沙漠女人变卖给他的,当时“布各德特”躺在一团泥巴似的东西里面,“洗净后找出了干羊肠线,穿过去,挂在颈上,摸来摸去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结婚当天下午,我用了它,颈上唯一的饰物。许多年来,我挂着它,挂断了两次线,我的先生又去买了些小珠子和钢片,再穿了一次,成为今天照片里的样子。一直带着它天涯海角地走,它是所有首饰中最心爱的一个。将来死了,要传给哪一个人呢?”我读到这段话时,三毛已去世一年,那位用小珠子和钢片穿“布各德特”的先生离世十三年了。时光之下,物是人非,纸页上的“布各德特”———一个古斑灰银的牌子,寸把长条下坠着四边菱形,中间十字交叉雕刻着两排大小不等的凸起半圆,灼灼,耀耀,生出一番透骨清凉,凝眸是情人一般的心疼和怜惜。从而懂得情到深处人孤独,时光也沉重。 那时我正读高中,心里面无限憧憬着三毛的文字,三毛的流浪,三毛的爱情。青葱岁月的揣想和惦念,静静的净净的洇开了一地的月白风清。收到发自海边的一封厚信,素笺包裹的是一条项链,环环相扣的银链挂着一枚淡黄色的扇贝。多少年了,忘记了那银装素裹的一匣水云私语,却一直记得那枚淡黄色的扇贝跳跃在胸前的快乐,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后来,外出旅游的时候喜欢淘耳环,土花布的玫瑰、木雕的双鱼、心形的石头、老银的蝴蝶,高兴的时候,抑郁的时候,尤喜挑一对别致的耳环佩戴,是心情,是雅致,也是暧昧的想象。后来,一只老银手镯悄然滑进了手腕,佩环叮当,游弋出恬静和妩媚,平淡的岁月便有了风情,有了风月,有了风尘,那镯中的凉沁和润泽,泛着心灵深处的光亮和温暖,一直温润着小女子的脆弱情怀。 首饰盒里终于也有了老银项链,是因为认识了一个女子。 那是在湘西举办的一次文学笔会,与粉丝们一一合影后,作家王跃文走到我身边小声地询问哪里可以买到老银饰,说爱人很喜欢少数民族的老银饰。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老银镯,笑说知道有个地方是一定可以买到的。 我认识王跃文已经十年了,与他熟悉却是近两年的事情。 十年前,王跃文以一部《国画》进入人们的视野之后,相继推出了《朝夕之间》、《梅次故事》、《亡魂鸟》等一系列描写当代官场的作品,从而引发了官场小说的流行热潮,“王跃文之于官场小说,就相当于金庸之于武侠小说、琼瑶之于言情小说、二月河之于帝王小说”,“王跃文”三个字成为畅销书的风向标。与大多数文学爱好者一样,我也崇拜王跃文。第一次见到王跃文,就激动地请他签名,他在我的小本子上留下了一句———“生活是文学的沃土”。 十年后,站在文学外面,我与王跃文在生活中交往而熟悉,以至再见面时他狠狠地拧我的耳朵,大喊一声:“九妹,你也来了!” 我也来了,与朋友一起再到王邸,见到了王跃文的妻子张战。张战属于典型的江南小女子,一字式前刘海的学生头,机智伶俐,清纯素雅。一见面,张战就迭声喊了一串“九妹妹”,笑声充满孩童的清亮通透,摆水果时说这是什么梨吃了有什么营养,倒茶水时又介绍这是什么茶喝了有什么好处,我很喜欢她这样的叽叽喳喳,使我这个不善言辞的村姑顿时没有了拘谨。朋友介绍我的写作情况,张战居然马上接上话题,说已经看过我的一些散文,是在老公拿回家的文学杂志上看到的,文笔清新雅致。言及的文章是某杂志为我刊发的散文专辑,是我自己比较喜欢的一组散文。“文字遇到知音,便是爱遭遇爱。”那一瞬间,我爱极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书香茶浓,有了一种悠然和飘逸而生成的风月之境。张战在教书、读书、写诗之余,担风袖月,经营厨房就像经营爱情,不经意间让生活霎时泛起色彩,有了可资回忆的瞬间。王跃文习惯每天早上吃一碗牛肉面,有次客居北京妹妹家里,张战忍不住动手给他煮了一碗牛肉面,吃到最后时,王跃文故意说:“最后是喝汤呢还是吃这片牛肉呢?”犹豫了一会儿,他一口喝掉了汤,把牛肉最后放进嘴里,嚼得格外香,张战顿时感动得泪流满面。 那天,张战走进走出也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有从溆浦老家带回的枞菌炒肉片,有酥软而不腻的猪腿肉,有清脆凉拌的山药片等等。其中有一道拌菜,使我至今念念不忘。开餐之前,张战就双手比划着说到了汪曾祺的拌荠菜———“荠菜焯熟,切碎,香干切米粒大,与荠菜同拌,在盘中以手抟成宝塔状,塔顶放泡好的海米,上堆姜米、蒜米。将酱油、醋、香油放在茶杯内。荠菜上桌后,浇在顶上,将荠菜推倒,拌匀,即可下箸。”荠菜是一种野菜,城市里难以买到,张战就用芽芽菜做了一盘拌菜,不苦不涩,甘美清冽,被大家吃得精光,她却再三遗憾没有抟成宝塔状。聪慧、贤淑的张战,让平淡的日子里有一股家常烟火的温暖,也让我这个喜读汪曾祺文章的人汗颜了几分。 这样的女子,如同她爱悦的银饰。饭后茶余,我见到了那两条被王跃文戏谑为“假银”的银项链,为现代银饰,可能含银量不高,没有纯银的柔韧,多了硬朗的质感。细细端详两件银饰,不惊处却有一番惊心,一条粗黑麻绳系一朵莲蓬,深深錾刻蓬子;一根镌镂银链挂一个椭圆银坠,细细雕斫荷花荷叶。无论莲蓬还是荷花,不雍容,不华贵,从清高中流出一份姿态,没有娇媚之容,没有甜腻之语,清奇、清雅又还清韵。 我是第一次遇到爱荷爱到首饰上的女子。 “盛夏光年里的一缕清凉”,这是王跃文在文章中描写张战的一句话。抚摸一丝清水的凉润,仿佛看见李清照正在采古典的凝碧,几朵荷叶,几滴滚珠,几枚蝉声,几声蛙鸣,还有镜子一般的月色。月色里,尘事纷呈而去,尘事纷呈而来。每年夏末秋初,王跃文、张战夫妻都会去城效看荷赏荷,一塘荷如同唐诗宋词的晕染,将紧张喧嚣的日子溶入花开花落的情事,淡定神闲。离开时,张战还会买几把莲蓬带回家里,于阴凉处倒挂,干枯的莲蓬黑黑的、弯弯的,姿态各异,插在客厅一角,置于卧室一隅,摆入书房案头,端放餐桌中间,如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荷之宴,满眼满心皆是一种掩饰不住的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和暖。 有个朋友对民俗颇有研究,说项链也可能是“抢婚”习俗的演化,即在男女正式成婚时以“抢”的方式把女方接到男方处,然后以金属饰物套在女人脖子上以示束缚,这种为防止女人逃跑的链子就演变成了今天的项链。这种说法有些残忍,却让人浮想联翩,掩口一笑。 冥冥然中的注定,银项链与爱情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