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江平

　　乾州，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一所既让人心潮澎湃荡气回肠又让人趋于平静安贫乐道的理想家园，一座既充满历史韵味又洋溢着现代气息的小城。

　　儿时的乾州，是心灵的伊甸园。每逢农历“四九”乾州赶集，大街小巷人们接踵摩肩川流不息，吆喝声、交谈声、舞龙舞狮的锣鼓声此起彼伏。万溶江两岸的长街上搭满摊棚，集上有金黄的油炸粑、嫩黄的米豆腐、老绿的魔芋片、炖得发毛的牛肉面条、千滋百味的乾州板鸭……

　　农家的孩子最喜欢的要数肉末米粉。粉店老板利索地抓起一把米粉丢进滚烫的开水里，用漏瓢来回搅动几下就迅速捞出放进锡碗里，接着麻利地浇一瓢筒子骨汤，着上油、盐、酱、醋、辣椒等，然后舀半飘肉末倒在米粉上，再撒把葱花和姜末。接下锡碗，边咽下满口的口水，边用筷子不停拌着米粉，一缕缕白烟随即升起，这粉色、味、香无法形容，吃上一碗，便是天大的口福。

　　至于时令水果，如夏天的枇杷、西瓜、香瓜、杏、桃、蚌壳李；秋天的蜜桔、柚子、凉薯、板栗、八月瓜、鸡爪子（一种野生水果，生长在灌木上，秋天成熟呈深红色）等，城里孩子视如宝贝，乡下孩子兴趣就不高了。乾州场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塑料枪，大小各异的皮球，心仪已久的连环画，漂亮的钢笔和笔记本……农家的孩子特别愿意来乾州赶集，连做梦都想来。谁要是被乾州的亲戚留下住上一晚，第二天回到乡下简直变了一个人，那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模样惹得同伴们围着团团转，地位明显上升了一大截。大人赶乾州是为了买卖，孩子却暗暗地希望他们不要成功，下次又好跟着去。

　　童年里，乾州就是我的梦想。

　　随着时间流逝，生命的年轮不断增长。对于乾州，又有了新的认识。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我在吉首民师上学，每次从老家双塘乘着敞篷农用车经过乾州，很少专门停留下来看一看。偶尔一两次的游玩看到的是几家倒闭的工厂，厂房一片狼藉，破砖烂瓦随处可见。有一回，正在乾州游走，隐隐约约听到远方传来“铛！铛！铛”的打锤声。寻声觅去，只见两个人挥舞着铁锤使劲地在砸一台旧锅炉，他们说砸烂了好作废铁卖。眼见这些破败光景，我无语，总觉得心口好痛，幼年时乾州那幅热闹非凡生机勃勃的景象立马穿越时空的局限浮现在脑海，一睁开眼它又离我那样的遥远。

　　一天，外县的几个同学缠着我带他们去乾州胡家塘玩玩。时逢盛夏，池塘的荷花如期而开，这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精灵，亭亭玉立，荷叶阔大碧绿，挨挨挤挤的叶丛中偶尔探出几个小莲蓬。几只小鱼悠闲地躲在荷叶下纳凉，不时用嘴巴啄啄嫩肥的荷叶柄。在池塘边转拐处，我们遇到一位大哥，三四十岁，穿着背心，敞着两只膀子，手里握着几把铁钻，浑身是汗。他满脸笑容地对我们说：“来玩儿？”同学们问他:“大哥，这么热也不休息，拿着铁钻干什么？”“到岩场打岩，工厂停了，得找活做，不能等着饿死。”他嘿嘿地笑着说。我们七嘴八舌地拉起家常来。烈日下的胡家塘格外美。一整天，我都很兴奋。从那位素不相识的大哥身上，我看到了乐观与淡定的本真，看到了活着与人生的意义。

　　如今，我把家安在乾州，也算一个乾州人了，真真实实地与乾州在一起,才感受到她的博大、她的美丽。

　　乾州，十里盆地，四周环山，苍松翠柏，绿树成荫。万溶江、天星河缓缓东流，形成三陆横陈，宛如八卦中的乾卦，人们顾名思义称之为“乾州”。沈从文在他的著作《湘西》中这样描述乾州的：“乾州，地方虽不大，小小石头城却整齐干净，且出了近三十年来历史上有姓名的人物……”如今的乾州城被人民路从南向北分成东西两半，东边是古城区，西边是新区。古城区黑瓦老砖，悬窗翘檐，雕梁画栋，幽巷深深，颇有明清遗风，是休闲观光的圣地。不顾年迈回乡招募兵勇在闽、台地区抗击法国侵略者的爱国将领、陕甘总督杨岳斌，镇守大沽炮台以身殉国的民族英雄罗荣光，热心苗区教育、潜心研究苗族问题的苗族学者石启贵，当代画马四杰之一的张一尊等等一批“有姓名的人物”就是从这里出发，走出湘西，奔向更为宽广的人生舞台。新城区则高楼林立，街道宽阔，广场整洁，商业发达，是购物、交友、运动者的天堂。古城新区一静一动，一明一暗柔和地调适着乾州人的生活。

　　正月十六那天，趁学校还没开课，我和妻子带上5岁的儿子重游乾州古城。儿子蹦蹦跳跳，争着去买桐叶粑，妻子忙着摆造型照相，说是要抓住青春的尾巴。踩着干净的石板路，拐过深巷，我感受到古城的宁静与久远，心灵受到净化，俗世的尘嚣和烦躁早已抛在脑后。我们参观了杨岳斌故居、罗荣光故居，参拜了文庙，随后到胡家塘走一圈，最后穿过“三门开”来到跳岩水坝。跳岩水坝是横截在万溶江上的一座小堤坝，以前利用它蓄水发电，为方便人们过河，现管理人员在坝上竖起两排石墩。前两天下雨，河水涨高了许多，漫过坝顶，缓缓流下，犹如一块柔和的白布从坝顶挂到坝脚。妻子要过河去，我只好牵着儿子的手跟着。走过五六个石墩，儿子说：“爸爸，你放手口罗 ！”我心头一震，放手吗？是的，是到放手的时候了。以前不正是有许许多多的乾州人从小养成独立自我、敢于承担的品质，才会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历史名人吗？我不奢望儿子将来怎么样，只盼望他能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就够了。

　　乾州，我的家，一个让人立足现实、踏实生活又怀着梦想、憧憬未来的美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