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文 1981年12月末的一天,人民大会堂三楼会议厅被打扮得庄严、热烈。文学界有一个颁奖盛会在这里举行。文学各个门类的著名人物都云集于此。当主持人宣读到我的名字时,我踏过铺在脚下的厚厚的红地毯,走上主席台,从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周扬同志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红色的奖状。 我是因为一首短诗获奖,于是也有了这样的一回走上人民大会堂主席台领奖的风光。 七十年代末,我在团结报社的一位领导,也是我入党介绍人之一的金述富同志下到农村工作了一段时间。回来时在一个汇报会上说了一件事。那个年代,农村所有的土地都是集体的,连过去仅为农民留下的一点点种瓜种菜的自留地也全收回去了。一个农民为了表达不满,用一个竹筐种了一棵南瓜秧挂在自己家的屋檐上。这当然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了。我想,瓜是必需种植在土壤中的,它,茎绵长叶阔大,果实也壮,是要很多水分和氮磷钾各种养料的。一个土筐里的那一点泥是没法让它存活下去的。最后,当然这棵瓜秧只好无奈地枯萎死去。 这事很让我触动。农民历来是土地的主人,但是他们在那个不正常的时期已经没有自由支配一寸土地的权力,这事是何等荒唐。我根据这事,连夜写了一首诗,《长在屋檐上的瓜秧》,寄给《诗刊》。诗中我写了蔬菜的贫困和悲哀,也写了土地的荒废和怀念,也写了对未来的希望。当时,著名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过,我写道,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委员们,也一定看到过这个高挂的土筐。很快,诗刊社的编辑宗鄂给回了信,说可以再改改。我改完又给寄了过去。1979年第五期的《诗刊》上登载了这首诗。后来诗刊社的主编邹荻帆先生还为这首诗写了评论。 八十年代的文学真个是一个黄金时代。像经过长长冬天的封冻,大地一下子得到温暖阳光的照射,万物都如同春草一样,在躁动、复苏、发芽,一片生机勃勃。度过各种劫难的老作家们重新焕发青春,一个个勤勉写作。新作家们更是意气风发,一篇篇有影响的作品不时震撼着人们的心灵。1981年我正好在中国作家协会的文学讲习所有两个学期的学习。彼一时,文学界的老前辈们还在,他们在生命的又一个春天里,个个神采飞扬。来讲文学史的,就是中外文学史的主编们;来讲写作的,都是被写进现代文学史里那些作家们。来讲《红楼梦》的,都是最权威的红学者,如周汝昌、吴组缃、冯其庸等。讲习所的老师们还组织我们课外去走访过丁玲、艾青、沈从文等。 我们在人民大会堂的颁奖活动结束后,又收到了晚上参加人民大会堂元旦茶话会的邀请。那一晚几乎是所有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全都出席了。电视里人们已经很熟悉的那些身影就在眼前。我们和各界代表一起也被分开坐在一张张圆桌边。此时有歌有舞,有茶点,有美酒,其情也悠悠,其乐也融融。从茶话会场出来,一位作协的负责人说,你们这一次颁奖的规格,我们以后恐怕是难得再复制了啊。 前不久在一次聚会上碰到已退休的宗鄂先生,他又谈起了我那首关于土地的小诗,说:你那首诗是文学界就农村土地问题的最早发言,在“伤痕”文学时期,它应该有更重大的意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