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文
彭学明的长篇散文《娘》发表以后,有多家刊物、报纸转载。新华社发了专稿。《新华文摘》选载。社会上一时好评如潮。有关方面领导也高度评价。在我和学明就这篇散文的出版与湖南文艺出版社负责人商谈时,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估计到会有现在这样的影响。
学明出版过好几个散文集,为什么这一回创作的反响,能穿越文学界,蔓延开来,成为一种社会的现象呢?
由此,我想到艺术是什么,是那些组织方块字的技巧吗?是,不完全是。我始终记得一位老作家说的,在日冦的铁蹄踏碎祖国万里山河,华北之大,连一张平静的书桌都放不下的时候,第一声喊出的“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口号,就是最好的诗。
那么,《娘》究竟触动了什么?
直接的,我想是,在物欲横流的当下,金钱至上,声色犬马享乐主义盛行,人与人之间重利忘义,亲情淡化,而潜意识里人们又都有对情感回归的呼唤。
还有,农村包围城市时离乡的和后来的一大批从农村通过上学、参军、招工招干以及别的原因走进城市的各色人群在远离父母之后,在这个先天不属于他们地方,苦苦奋斗、挣扎,来不及回报从小将自己养大的亲人。他们都有许多的愧疚与思念。
如果从更高的层面上想,中国农村为城市提供了源源不绝的资源,也养大了一个一个城市,而城市对作为衣食父母的农村的回报有几许呢?
我们还记得一些老革命回到当年的老苏区,看到的是依然的落后、贫困,他们也常常落泪、感愧。老区养大了中国革命,而成功了这么些年的革命却没有将当初的过上幸福生活的许诺兑现多少。
娘是一个伟大的命题。
学明有一个伟大的娘。这个生在苗乡后来嫁到土家山寨的女人,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学明两岁时,就跟着娘四处去讨生活。四次五次地改嫁、抗争,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能有什么好的命运,何况是在那个色彩暗淡的岁月。那时候生活之树摇落在学明面前的全是苦果。他跟着娘、几个姐姐住过岩洞、油坊、水碾,睡过别人家的阶沿。被狗咬过,被人打过。千家屋场万个水井地流浪、流浪……
在王村,那个被谢晋和刘晓庆拍进电影《芙蓉镇》的地方,他们全家真实地在悲剧里煎熬着。他们一家蜷缩在一个破油坊里。上学路过的孩子们的笑声吸引了小小的学明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然后是在教室外面和着教室里的声音在唱在念。随后赶来的母亲心疼地抱住了孩子,接着是撕心裂肺地哭号。这份悲惨感动了校长,他不收一分钱地收下了七岁的学明。小学的五六年,学明读过一二十个学校。每到一个新的寨子,都是原来学校的老师写的信成为他入学的依据。童年就这样被痛苦剪成了碎片。
上到高一的时候,母亲大病了一场,学明决定辍学回家。病中的母亲听说像狮子一样发怒了。母亲用一顿痛打把他赶回了学校。住不起学校的寄宿,就在边上搭一个人字形的茅草棚,然后用三个石头支起一个锅。破絮、野菜、稀饭以及寒冷、饥饿与语文、数学等一起挤进了他的课程。
一次次不懈地冲击,一次次亡命地努力,他终于读上了大学。
像狄更斯、高尔基有过那些流浪一样,学明从大学起也就像他们把流浪的生活变成了文字。
我在主持一家文学刊物时,发过彭学明的一些散文和小说,每次的发表也为刊物带来一份惊喜。读者与文学朋友都有好的说法。
学明进城以后,把他的娘也接到了城里,和他住在一起。这个苦命的女人竟然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吵着吵着要回乡下。学明当然不会让他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娘再离开他。他虽然自己在城市扎根未稳,但是只要有娘在身边,他就踏实。
我去过他那个简陋的宿舍,小而且黑。那时他母亲70多岁了,和他挤住在一处。我们进去的时候,还来不及坐下,他母亲就拿出时时放在她手边的相册,给我们看。老人指着一张照片上的小孩说,这是学明二姐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我想孙子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接着又数落,就是学明,这么大了还不讨媳妇。
每当这时,学明立于一旁,总是孝顺地笑着。
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相依为命那么些年,风里雨里,雪中霜中,总还是挺过来了,真让人感动。他们不用再流浪了,他们是幸福的。
彭学明的母亲去世以后,他把她葬在酉水边的一个寨子边上。这曾经是他们一家多年饱餐饥寒和苦难的地方。从这里开始,也是从这时开始,学明从情感和生活中寻觅母亲的心迹与足迹的想法也开始了。
在一次次痛苦的思虑过后,他动笔了。越往情感的深处走,他越是感到娘的伟大。
用那么些年的苦难,蘸着无数个日子的风雪,淌着泪水和血,他写完了《娘》。
文章发表和出版以后,他收到了许多读者和朋友的来信,有流着泪读的,说好话的有,说不好听的也有。甚至还有人为他的娘鸣不平,要揍他。
有一回,总参的几个军官邀他一起小聚。我也参加了。席间,这些来自中国农村的中青年军人,读过学明书的和还未读过的,各自都谈起了自己的母亲。也有的不禁洒下热泪。
为那些在乡间的风雨里劳作的娘。
为那些来到城市又离别城市只习惯把农村当生活背景的娘。
儿女们的心中谁没有对老人的愧疚?
而这些,又深深地激发了彭学明,他觉得,他的《娘》远没有写完。他又数度回到湘西,沿着母亲的生活轨迹,从娘的出生地开始了更深入更痴情地寻访。
我们期待着他有一份更好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