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通讯员  田二文

　　他们居于酉水河畔一条线上，分属两个近邻乡镇。对那些珍贵民族民间文化云烟般慢慢散去的无比心痛，促成他们并肩前行，以一介村夫和古稀之躯，努力打捞土家传统瑰宝，位卑不失草根的文化担当之志，年暮常怀夕阳的丽洒长空之梦，带给我们文化寻根的土家人文三重奏。

　　贾老

　　他的人生经历跌宕起伏，旧社会受尽苦难，新中国沐浴党恩，作为土家族代表，他上省城、去北京，曾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当了两年的土家语讲解员，回乡后任村党支部书记十余年。

　　特殊的人生经历，激发出他常人难以想象的行动。他仅小学低年级文化，身怀痛失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八九年的长子的悲伤，历时三年，汗泪交织，终于写成自传体小说《阿比的梦》，道尽一位土家老人对党以及党的民族政策的万般感激。

　　他的传奇还在于对本地土家文化的含泪思索和苦苦拯救。随着时代的发展，作为土家族主要特征之一的土家语言快速消失，人们对此熟视无睹，懒得理会。“虽然我们不必刻意再用先人的那种腔调去交流，但老祖宗留下的遗产总不能像破铜烂铁一样丢掉。”讲了一辈子土话的他除了感叹，还有坐立不安。

　　2008年初，他主动登上县文化部门和民族事务部门的门，说是想整理一本有关保靖县的土家族语言专著，以防失传。领命后，他主动邀上志同道合的向老，跋山涉水，风里来雨里去，先后走访2县13个乡镇、30个村组、4所敬老院，与300多人次接触。即使坐骨神经发作，也只是找来木棍作拐杖，坚持实地考察。2009年7月，两位老人终于完成《保靖县土家语实录》资料本，收集单词3000多条，分宇宙、动植物、生产生活用具等14个门类，22万多字。目前，经该县政协组织力量勘校后，正由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公开出版。

　　从小生活在土家族地区，对土家族语言滚瓜烂熟，带给他研究土家文化的打门锤，也带给他对一些地方土家语失真的深深忧虑。看到人们对很多地名望文生义，全然不知它的来龙去脉，却将其解释得南辕北辙，他坐不住了。从2011年开始，他又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搞起保靖县土家语地名田野调查工作。一年多时间过去了，好像采摘山中蘑菇，仅在他生活地及周围的几个乡镇，他就掌握了七八百个土家语地名，并一一进行了考辨。他说，全县至少得有三四千个土家语地名，自己会以时不我待的精神，将它们查完，并一一考辨出来，同时还努力在还原土家语地名中蕴含着但又泯灭了的土家优秀传统文化。只是老伴原就瘫痪，现又变得神志不清，到时出门调查，如何抬得动脚？忧心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怎样的一种文化自觉？

　　他，贾老，比耳镇他不洞炼农茅舍主人，心惠也。

　　向老

　　他，当过多年的民办教师，但最终没有吃上皇粮；做过十多年的外贸公司代理收购员，但依然未能实现华丽“转身”；干过十多年的村主任、村支书，并没看到村里有多大变化。沧桑沉浮改变了他的容颜，但改变不了他对家乡人文、历史的那一份痴情。

　　土家人喜唱山歌，会唱山歌，山歌流露真情，山歌抚慰心灵。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他就着手对土家语和土话山歌进行搜集、研究和撰写。几十年过去，这方面的手头资料装满几大箱子。2008年，他与贾老合著了22万字的《保靖县土家语实录》。项目完成后，他又开始了《首八峒山歌荟萃》的十月怀胎。

　　自己只有初中文化，又患有肩周炎、骨质增生、风湿等多种疾病，老伴更是腿有残疾，行走不便，家里的田地还得去耕种，对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要写点东西，可谓举步维艰。但是，想到遗存在首八峒周围土家族的故事、山歌等一直只是口头传说，文字流传的资料少之又少，他就无法入睡。困难再大，也决心要把这本书写成。

　　为了搜集一首山歌，他要翻山越岭几十里，挑灯夜战更是家常便饭。2011年5月，花费3年时间，与生命抢时间，与病魔相抗衡，在没有一分钱报酬的情况下，他终于整理出土家族山歌集《首八峒山歌荟萃》。该山歌集包括土家语山歌和汉语山歌两大类，其中土家语山歌470多首，汉语山歌390多首。通过向大学教授拜师学习，他还为每首土家语山歌标注了国际音标。他在该书册的扉页上写下：“弘扬土家族民族文化，向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献礼！”一个土家子孙对本民族文化的热爱之情，一名共产党员对党的感恩之心，跃然纸上。

　　他的住地与首八峒一河之隔。考证认定，首八峒是土家族先祖八部大王涅壳赖的故里及土家族的发祥地之一，多少承载着土家文化信息的传说故事，就沉淀在这块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几经思考，他决定从村野坊间的掖藏里拾起这些故事，从时光年岁的消磨中抢救这些故事。《首八峒山歌荟萃》告成后，他立马投入土家族古籍资料《首八峒史话与传说》的搜集整理工作，让酉水保靖流域土家儿女记住在首八峒这方土地上曾经闪电般划过酉水长空的列祖列宗的丰功伟业。子女们劝他享享清福，他教育儿女们：“我留给社会一点关于土家传统文化的墨水，为的是让大家清楚土家这个古老民族的根！”

　　他，向老，碗米坡镇马蹄村“土秀才”，魁益也。

　　姜老

　　他同样也只是一位普通的土家族农民，小学文化，但他硬是写出了一本厚厚的历史书稿，把半个世纪以来自己经历的很多故事和变化，用原汁原味的乡村话写下来；把家乡方圆百里自己熟悉、却渐行渐远的土家生活习俗、传闻，用很少形容词的文字记载下来。走进他、读懂他，令人想起《从头再来》中的歌词：心若在梦就在。

　　入行写作，之于姜老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循序渐进的过程。起初，他因为觉得自己读书少，不敢下笔，在龙山县里耶镇一位老作家的鼓励下，才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2003年冬天，《古镇里耶》一书向社会应征稿件，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写了10篇文章送去，结果4篇被收录。尝到成功滋味，他的写作激情高涨起来，两年多的呕心沥血，2006年又为《名镇里耶》一书奉上5万余字的文章，只可惜后来那本书因各种原因没有出版。也正是这件事，催生了他自己写书、自己出书的念想。从这年开始，他干脆围着自己的专著转起来。

　　他的写书之路如逆水行舟，有着太多的困难。文化底子差、旁人不理解，他必须以非凡的意志去翻越这两座大山。“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堪称他写作时最贴切的写照。白天务农，晚上才能涉足副业，有时通宵达旦，一夜也只能写一二千字。世俗的冷风吹打不止，别人看到他写书，打击讽刺的多，鼓励安慰的少，说什么“苦日子时期读的初中生，只能算是小学文化，他想当作家，也不怕丑？” 还有人专门搬弄是非，说其写书是搞传销。

　　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伴的坚决反对，更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尖。老伴说他丢工了日写文章，为的是偷懒找借口，于是经常藏起他的稿子，或干脆撕掉。一次，自己的一篇万字文章的草稿被妻子发现并烧毁，他又气又急，那可是半个月的汗水结晶啊！不过印象深刻，第二天他凭记忆又复原了出来。从此，他写出一点就在镇干部那里放一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离开家庭生活，走上自种自食的道路，住上别人外出打工留下的空巢。很多时候，面对清风明月，独自掉泪，但他时刻告诫自己：“一定要忍耐，保持清醒的头脑，不可前功尽弃。”这一切直到2007年电视台对他的事迹进行重磅推出，才得到根本改变。

　　三年多梦中的真、真中的梦；三年多苦的泪、泪中的苦。2009年，37万字的《黎民春梦》如同呱呱坠地的婴儿，横空出世。因为该资料内容丰富，史料价值高，目前县里的文化部门正计划组织出版。

　　他说，他还要写一本关于酉水保靖流域流传的故事集———《酉水长河梦》。

　　他，姜老，比耳镇糯里村追梦黎民，盛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