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良田 每读《边城》,便心生疑问:小说与诗歌,界线何在?抑或对《边城》而言,小说的底色就是诗歌?后来,终于明白,诗歌是文学创作的领袖文体,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一个文字,甚至文字的一撇一捺,都必经了他诗心的润色,而后有序列地出场。沈从文先生文心独运,一座《边城》便是一座诗意的栖居。 受文名的掩盖,沈从文先生在书法、绘画以及音乐等方面的素养鲜为人知。古人每以“神妙能”分书法作品为三品,古今能写字者多如河沙,但入此三品者寥若晨星,先生书法远超能品,直追妙品。沈从文作品集,个中插图,多有先生自绘。先生曾对黄永玉说,如果有人教给他作曲的基本知识,他便可成为优秀的作曲家。先生的自信是有证据的,难道《边城》还不是证据么? 凤凰人杰地灵,孕育了多才多艺的沈从文先生,也孕育了多才多艺的关洁女士。 说起关洁,人们首先想到她是湘西的“葫芦美女”,似乎这已经成为她的身份标签。可如果你也阅读了她的散文作品,也许你会和我同感,“葫芦美女”的刻刀在葫芦上流畅而沉着的刻画,在她诗一般的散文中同样能够看到。所不同的是,在散文里,文字代替了刻刀,白纸代替了葫芦。 关洁自2000年开始散文创作,数量不多,质量上乘。可是,她刻葫芦的绝技为人所熟知,故而遮蔽了她的诗样的文字。散文我素未钻研,而诗歌我略知一二,好在关洁的散文,其底色本是诗歌,所以我姑且一试,说说自己的阅读感想。 在《指尖的温暖》里,作者怀念了一个逝去的时代,一个用指尖传递温暖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父亲为女儿包书皮,传递了亲情的温暖;手写的书信往来,传递了友情的温暖;大学里,为男朋友织一件毛衣,钩一条围脖,温暖了那份纯真的爱情;而穿针引线自做的布娃娃,温暖了作者的整个童年。作者开头写道: 我总是在时光前行时抑制不住偶尔怀旧,回忆年少懵懂痴狂,回忆青春月夜薄凉,回忆成长岁月的朦胧而清晰的片段,回忆那些手工时代指尖传递的温暖。 这段文字,节奏如山泉般,细腻而澄澈,汩汩而出,缓缓而流。远而听其声,则释然有田园之想,近而观其色,则晶然似晴空朗照,让人忍不住掬之在手,润之于口。这段文字,也让我们看到作者对文字本身以及整个篇章的驾驭能力,作者用一组排比,层层递进,层层蓄势,最后一句点题,水到渠成。文章的结尾是这样的: 现在,很多时候和很多场合,我们又开始呼唤手工,开始挖掘手工,这绝不是一个怀旧情绪所能解释得了的,但这些由内心从指尖传递出来的温暖,实在应该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作者进一步指出,对手工时代的怀念并不是单纯怀旧。结合全文,我们可以领略文章的主旨,那些从指间流出的温暖,不需要经过金钱之秤的衡量,每一份制作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封手写的书信,每一件手织的毛衣,每一针手动的勾连都凝结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这才是作者所真正怀念的。 《一个人的咖啡》是作者对孤独的思考。思考者注定是孤独的,而孤独促使他思考。思考是智者的存在方式,也许,孤独是上天赐给智者的礼物。在《一个人的咖啡》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偶尔孤独的女性智者,细腻、沉着、自省、乐观。 《春天,一场盛大的艳遇》的主题是伤春。伤春是历代文人的常涉主题。按王国维“有我无我”的观点,伤春之作大抵多“有我之境”吧。“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在欧阳修的笔下,花儿自己也在为春天的终结而默默伤心,这是典型的伤春之作。作者同样采取了这样的写作模式,却也不乏新意。作者借“有我之境”抒发的却是“物外之想”。面对春天的景致,作者也有由衷的赞美,也有易逝的叹息,但是,作者更愿意在这个盛大的美景中涤去俗世的烦尘,在幽静的芬芳里体味生命的温暖。作者以伤春为主题,但整篇基调却是哀而不伤,保持着一份顺随大化的洒脱。 关洁的散文作品,数量不多,质量上乘!我们要认识一个完整的关洁,不能不读她的葫芦雕刻,也不能错过她的散文。关洁自由出入美术和文学的事实表明,她是一个富有才情的艺者。各门艺术本来相通,人们自树藩篱,关洁用她一脉贯通的文心打破隔离而驰骋在广阔的艺域,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关洁是艺之达者。 我尚未与关洁谋面,也就没有面谈,但是读她的文字确也是与她交流之一种方式,就让我用拙诗一首结束这场交流: 才情自是现天真,方寸葫芦锦绣春。文字因何如锦绣?文心通贯本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