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我的名字，使我很早就邂逅了扬州八怪之一高翔。从学生时代起，气血方刚的我就暗暗跟他较上劲，幻想自己将来在画坛也会有一番作为。不想，滚爬了这么多年，还是碌碌无为，心就灰淡起来，常常独自一人在荷塘边行走。

　　身边的这一口荷塘，名为西都荷塘。荷塘不大，仅两亩，据说曾是大户人家李家院子的老荷塘。荷塘很老，已有300多年的历史了，但却听人说荷塘水从未干枯过。荷塘溜圆溜圆的形状，如同一轮圆月卧在西都镇东边。当荷塘里那些荷叶干枯时，荷塘整个儿就水光盈盈的了，还微微闪动着光芒。远看，整个荷塘就是一枚硕大的心脏，似乎还在呼呼跳跃呢！

　　春天了，荷塘世界里，那些寂寞了一冬的形形色色的活物，开始活跃起来。春暖最先知的是泥鳅，它们偷偷地钻出淤泥，圆着嘴儿，傻傻地追逐着水底晃动的光斑儿吞食，在一次次失望后，常常若有所思地停下来，伏在水底一动不动。水面上，有六条腿的昆虫儿，无忧无虑地滑走，细微微的涟漪，在昆虫儿的脚边时有时无地漾动。镜面样的荷塘，于是就如同蒙娜丽莎的脸，起了涟漪般的笑意，隐隐约约着，牵动不远处的一些思绪和一些无边无际地想象。想的最多的是一只翠鸟，一只歇在枯荷杆顶端的鸟，它正以君临天下的姿势，俯视着荷塘，一双细小的黑眼珠，闪动着痴痴迷迷的目光。它静静地站着，如同枯荷杆举起的一朵灰色的花苞，一动不动地在荷塘里放牧着辽阔的思绪。 

　　远处是我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踩碎荷塘的静谧。

　　这个时候，在荷塘的水底，有莲藕悄悄地举起了淡黄的嫩荷，以箭镞般的姿势，在水底紧锣密鼓地赶路。

　　当日头在天空睁圆火眸子时，西都荷塘繁盛起来。一枚枚的荷叶如同一顶顶倒扣的斗笠，一个圈一个圈地布满荷塘，整个荷塘也就如同铺满了无数的音乐唱盘。绿绿的唱盘，日夜放歌着夏天的热闹。这个时候，青蛙是歌手，月光下，呱呱地鼓噪着难得的畅快；荷叶上的水珠是舞女，极尽舞之能事，在荷叶上滑动清澈的诗韵；一朵朵红荷，是荷塘举起的一枚枚的火把，一下子照亮了荷塘的舞台，点燃了夏天的风景；一只只蜻蜓，是这场歌舞会里飘动的音符，在风的五线谱上翩跹飘逸的神韵，在荷花的火把上，歇成一阕古老的词曲……于是，西都镇里那些青年人的爱情，在荷塘旁悄然绽放，两双眸子的镜头，将荷塘拍摄成作证爱情的背景；傍晚，老人们的话题，在荷塘身旁水雾般散开。蒲扇声随着荷花的香，四处爬蔓；若是烟雨天，便有笛声穿透季节飘来，在绿色的荷叶上舞蹈，常常湿透了我灰蒙的心境，不由自主地歇下脚步，看荷塘接纳的这些繁华热闹，看搭建这个世界舞台的气度。

　　而天空里，所有路过的飞物，俯瞰的眼神里，流露十万澎湃的钦羡，围绕荷塘的主题汹涌。风，干脆匍匐到荷塘里，贪婪地拥抱荷塘，掀起满塘的莲叶碧波，一浪一浪地滚动。这滚动的浪，就是荷塘回馈给风的礼节性的微笑，一个面对繁荣和钦羡的不骄不躁的微笑，仅此而已。看看荷杆下的水面，当荷叶的波浪欢笑时，荷塘里的水，又何时沾沾自喜而轻浮过呢？风一过，荷塘又坦然地规复了悠然的平静。荷塘知道，在生命的章节里，有希望的春，有繁荣的夏，更有凄清的秋和冷酷的冬。在春夏的兴盛时，又何必张狂浮躁?

　　我在荷塘边走着，思绪在荷塘里自由地放马。就在一不留神时，秋的手已经握住了荷塘。这时青春一季的荷塘，一下子迈进了萧条和凄清里。风，伸出所有的手爪，将荷叶三下两下一抓，那些褐色的荷叶，便被风撕得破破烂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那瘦骨嶙峋的荷杆，早已支撑不起荷叶，咯吱一声折断了苟延残喘的夏天。清澈的塘面，接住了这曾经为荷塘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一圈微微的涟漪，轻轻地抚慰荷的忧伤。那折断的荷杆，斜斜歪歪插进水里，将一份苍凉写意在荷塘里。

　　随着荷的衰亡，蜻蜓在空中走失了；六只脚的昆虫也在水面死亡；那些爱情，因为怕冷而逃跑了；荷塘边曾经茂盛的一些话题，在秋风中如水般冰凉……无助的风，在水面流浪来，又流浪去，将唯一守候在荷塘里的那只翠鸟的羽毛，一会儿翻过来，又一会儿翻过去……

　　翠鸟儿稍不注意，风儿就调高了冷的档位，将冬天吹进了荷塘。 让一场冰凉的雨，一场季节的泪，在荷塘水面踩出一圈圈的叹息。将冰雪吹进了荷塘的静寂里。晶莹透亮的冰，是巨大的透明胶布，到处粘贴冰凉的独裁，封锁绿色的冲动。冰封的荷塘里，两个三个隔夜的溜圆溜圆的气泡，坦坦然然地浮在水和冰之间，如同是荷塘哽在喉间的话语。面对秋冬，其实，荷塘有许多的心里话要说，说给飞鸟，说给爬虫，说给枯干的荷杆，说给一切爱听的耳朵……荷塘要让所有的听者知道：在荷塘的淤泥温床中，在荷塘的心里，还有不死的一节节莲藕，那些一节节不死的信念只要迈过冬的门槛，明年还会举起一个火火的夏天！

　　我在荷塘边，走过了春夏，走过了秋冬，看着心脏形状的西都荷塘，突然明白过来。这荷塘，它其实就是一个心灵世界！在面对荣枯兴衰时，接纳繁荣而不骄，包容忧伤而不悲。在这生命的旅途中，坦然地向前行走，这才是它生命的唯一主题。

　　一口西都荷塘，一腔大写的气度。

　　在荷塘边行走的我，一抬头，一轮冬天的日头，何时浮在了天空？一缕淡淡的红光，斜斜照进荷塘。我喃喃自语道：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