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黎代华

　　2008年，是土家凉亭桥建筑史上的新纪元。由“湘西鬼才”李宏进设计，由长沙市投资援建的连接惹巴拉、捞车河、梁家寨两村三寨的惹巴拉凉亭桥开工建设。2009年，全长288.8米的惹巴拉凉亭桥竣工，让太阳河天堑变通途，为捞车景区增添了一道绝美风景。但由于“惹巴拉风雨桥”的歧义冠名，引来了田荆贵、叶德书等熟习土家历史文化风俗的土家族领导和专家写信要求为这座桥正名的义举：要求更名为“惹巴拉凉亭桥”。

　　归隐的建筑

　　关于凉亭桥的来历，在土家民间有一个传说。往天，有一对毕兹卡（土家族）的阿达婢（姑娘）和阿可毕（小伙子）在河边恋爱，河底突然刮起一阵狂风，一下子把美丽的阿达婢卷走。原来，是河里的螃嘎（蟹）精看上了美丽的阿达婢，要把她抢回去做婆娘。勇敢的阿可毕跳入水中，从身后拿出镰刀拼命追。可螃嘎精太厉害，掀起一个浪花把阿可毕甩到岸上。

　　阿可毕伤心地哭了起来，要自杀随心上人而去。哭声惊动了水底善良的白龙，他深深地为阿可毕的痴情而感动，于是飞出水面，施法将螃嘎精变成了石头，救出了阿达婢。这对有情人终得以重聚，可白龙因为擅自现形而被罚永不得下凡。人们为了感谢白龙，便在那段河上修建了木桥，还在柱子上刻了许多白龙的形象，并称它为“回龙桥”，寄托了对白龙的思念。由于此桥能让人避风雨纳凉快，渐渐地，土家人忘记了“回龙桥”的名字而改称它为“凉亭桥”了。

　　土家民间有五楼一桥之说，就是转角楼、冲天楼、望月楼、跑马楼、吊楼子和凉亭桥。而土家凉亭桥作为土家桥梁营造技艺的精华，更为土家人所推崇。凉亭桥是以土家木工技艺人对环境以及结构力学的认知为基础，采用原木材料，用传统木工具及手工技法，运用抬梁、穿斗、镶砌（桥墩）等核心技术，以榫卯连接及编梁技术构筑成的稳固的木石构造的桥梁体系。凉亭桥的建造活动是由土家主墨木匠主持，由众多木匠密切配合完成的。土家凉亭桥与土家冲天楼、转角楼、四水屋、窨子屋一道是土家传统木工工艺的代表性建筑，是土家建筑文化的“活化石”。

　　桥的功用

　　土家凉亭桥是金贵之桥，是通衢之桥，是休闲之桥，是交易之桥。

　　说它是金贵之桥，是因为凉亭桥历来由土家民间集资、献工、献料建成的。现有的残留的凉亭桥碑刻中记载了捐资、献工料者姓名，这讲述了土家人捐钱修桥的业绩。在湘西龙山县现存留的13座土家凉亭桥中除头车凉亭桥、猛西凉亭桥为新中国成立后由集体出资建修外，其余凉亭桥均为清代和民国时期所建，均由当地富户或独资或集资建修。最早的建于清乾隆年间，如洗车河凉亭桥；最晚的建于民国，如甘露凉亭桥。旧时土家人有富户修建凉亭桥的习俗，其思想主要来源于“修桥铺路，可修善积德”的土家民间习俗。

　　说它是通衢之桥，修建土家凉亭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沟通河之两岸，供土家人行走方便运输物质起交通通衢作用。

　　说它是休闲之桥，是因为土家凉亭桥一般都建修在土家寨与寨之间，是土家人盛夏纳凉四季拉家常之所，也是土家青年的恋爱之所。在土家山寨，凉亭桥是土家人精神的象征，是土家人歇脚过夜的驿站、娱乐休憩的场所、文艺创作的空间、祭祀祈福的庙堂。凉亭桥代表着土家山寨的气质与品位，是土家人的“风水桥”，承担着村寨的运势；她是土家山寨的“标志桥”，是土家民众凝聚集体力量和值得骄傲的坐标；她也是土家人的“信仰之桥”，承载着多少虔诚与祈祷。

　　说它是交易之桥，是因为土家凉亭桥建修有一个主要目的是为了土家人农产品等物质的交易买卖，是土家人的墟场集市。在酉水流域，特别是在太阳河流域的土家山寨，现代意义上的集市墟场出现前，土家人基本上是集市于（凉亭）桥的。凉亭桥就是土家人的墟场，是供土家人交易买卖的场所。如果，有空闲去龙山县洗车古镇，无论何时你都会目睹到洗车河凉亭桥上土家人交易买卖的盛况。据笔者了解，龙山县桶车新桥凉亭桥和农车正河凉亭桥在民国时期还是附近土家山寨专门的交易墟场。这就是土家人集市于桥的遗留。

　　桥之魅力

　　土家凉亭桥还是技艺之桥，魅力之桥。因为修建土家凉亭桥技艺复杂。其技艺按照严格的程序，通过口头传授和个人示范流传下来，抑或通过师傅对学徒的教授或是作为家族手艺，代代相传而流传下来的。建造工具有鲁班尺、墨斗、木叉马、斧、凿、刨、锯等传统木工工具和水架柱、天门车，水平槽、木冲锤等造桥专用工具。其建造工艺包括选址、择日、备料（木、石、瓦）、祭河、砌墩、工料、编梁、排扇、立扇、上梁、置瓦、建坛、祭祀等程序。凉亭桥的营造既延续着土家木作之传统，又创造性地形成其所特有的营造思想与传统，是土家人创造力的具体彰显。土家凉亭桥均由青石桥墩、桥梁、凉亭屋构成。桥梁均为抬梁式，为单孔、双孔、三孔式凉亭桥。凉亭屋一般为四柱三棋，偶排奇间。桥面铺板，两旁设置栏杆、长凳，形成长廊式走道。石桥墩上建亭，亭檐角翘起。在湘西龙山县存留的13座土家凉亭桥中有单孔凉亭桥6座，双孔式凉亭桥5座，三孔式凉亭桥2座。

　　修建凉亭桥鲁班字是关键。鲁班字，土家木匠用于注记加工成型的木质建筑构件顺序的标记符号。生活在春秋末期到战国初期的鲁班发明了如今木工的所有工具，如，曲尺、墨斗、刨子、凿子、锯子、铲子等。为此，后世的土家木工师傅为了展示自己的木工技艺的精深都喜欢把自己和鲁班拉上关系，将自己的发明创造冠以鲁班的名号：如，“鲁班尺”、“鲁班字”。

　　于是，“鲁班字”就成了土家木工匠标记建筑构件的工艺符号，千百年来在湘西龙山的土家族地区流传下来。一座凉亭桥或一栋土家民居有上百或上千的建筑构件，加工完成后成堆、随机地码在一起，排扇时又随机地从上百或上千的建筑构件中信手拈来，如中柱、经柱、前檐柱、后檐柱、抱柱；如一步枋、二步枋、三步枋、四步枋、挂枋、腰穿枋、地脚枋、灯笼枋、大门枋；如一步棋、二步棋、三步棋；如前挑、后挑、挑水；如漂檐、前檐、后檐、天檩、桁条、地枕、脊梁、椽匹等，这数百建筑构件可依“鲁班字”顺利归于其位，无一错乱。

　　土家木工师傅常用的鲁班字有22个字，它们是：表方位词的东、西、前、后、上、中、下、步、山；表大小的大、小；表建筑名称材料名称的斗、腰、檐、柱、（穿）枋、棋、挑、檩、（座）板等。鲁班字在凉亭桥建修中的标识是以河的下游为前，以桥中间为中心，中心左为东，右为西。左边第一排为东中，西边第一排为西中。最边上为山头。左为东山，西为西山。东面排数从东山始，计为“东山1、东山2、东山3、东山n”,自到东中；西面亦然。

　　被遗忘的遗产

　　凉亭桥和鲁班字代表着凉亭桥的两个方面：凉亭桥是物质层面的，鲁班字是非物质层面的；凉亭桥是文物。而鲁班字则是隐含于凉亭桥之内的民间技艺和民族文化。两者不可分割，高度融为一种极具文化内涵和文化价值的遗产。

　　土家凉亭桥是珍贵文化遗产，这毋庸置疑。但其现状堪忧。作为土家人，很多人都不知道“凉亭桥”为“ 凉亭桥”了，都人云亦云地呼之为“风雨桥”，这难道不算一种悲哀？

　　目前，存留于世的土家凉亭桥大部分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尤其是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凉亭桥饱经了风雨的侵蚀，桥梁构件毁坏严重。在龙山县存留的13座凉亭桥中，惹巴拉凉亭桥是为开发捞车河景区于2009年新建的，洗车河凉亭桥在2007年洗车河旅游开发中由政府出资维修，除此外，头车（红岩溪）、贺龙桥（茨岩塘）、猛洞河（桶车）的维修均由民间集资维修。猛西凉亭桥于2010年6月毁于洪水；甘露凉亭桥于2009年7月毁于洪水；而正河等其他凉亭桥正遭遇着风雨的侵蚀。对凉亭桥价值内涵认识上的不足，相关部门不够重视，因而没有进入保护范围，没有得到有效的保护。经查证省、州、县三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土家凉亭桥工艺和鲁班字并没有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在文物保护单位中仅两处凉亭桥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社会的进步和交通事业的发展，土家凉亭桥功能殆失。昔日墟市、祭祀的功能已不复存在，交通的功能也已弱化。不过，其休闲纳凉的功能得到了强化。土家凉亭桥建修工艺状态堪忧，技艺濒临失传。笔者通过对12名土家木工艺人调查，发现能完全讲述凉亭桥建修工艺的艺人已没有，能完全书写鲁班字的艺人仅一人。

　　保护是一种必然

　　面对以上种种，我们应该做些什么？面对土家凉亭桥所处的危机，我们是否放任而随波逐流？保护，毋庸置疑！

　　保护，从名称开始。

　　《尹文子·大道上》说“名称者，别彼此而检虚实者也”。名称是用以识别某一个体或一个群体(人或事物)的专门称呼，所以，称谓是代表事物特征的个体。凉亭桥与风雨桥，转角楼与吊脚楼，土家族与土族，显然是不同的事物，所隐含的实际意义是不同的。因此，凉亭桥的保护应从“凉亭桥”这个名称开始，应从正确的标记开始。准确的标记凉亭桥是对土家族的尊重。

　　在文化遗产保护中，应准确地标记文化遗产，所标记的文化遗产应正确地反映本民族的意念。因此，要站在民族的立场去标记，要用正确的民族的语言去标识。如土家人对木拱桥叫“凉亭桥”，就标记为凉亭桥，不能叫做风雨桥。这是一种尊重，而且也是一种科学的工作态度。事实上，在土家民间，特别是在洗车河流域是没有吊脚楼和风雨桥的称谓的。一句话，对民族文化遗产的注记必须以民间的称谓为唯一的凭据。正确标记就是科学保护。

　　保护应注重原生态。

　　原生态保护就是回归传统，就是减少投入，就是增添吸引力。在文化遗产资源丰富的地区，发展旅游是以保护现有的文化遗产景观为主要手段的。尤其是贫困地区，加强保护就是减少投入。原生态保护有5个措施：一是修缮维护；二是修旧如旧；三是整体性保护；四是原址保护；五是民间传承。这样不仅可以减少资金投入，增添地区吸引力，而且能保护民族的特质，保持民族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