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春节时，我收到一款鄂尔多斯羊毛围巾，抚摸着软软柔柔的围巾，忍不住幽幽叹息：这么多年还没有去过草原呢！生活在大山里，去看看草原、去看看大海是从小就萌生的梦想。许是心有所念，不久之后，我得于在湘西见到了草原作家千夫长。

　　蔡沉集传：“千夫长，统千人之帅。”故而，身为作家的千夫长也非普通之辈。记得刚开始有手机的时候，我就听说有个人在手机上写小说很火。那时，我还在乡村中学教书，学校没有网络，手机也不能上网，至今还一直懵懂在手机上怎么写作、而且还是写小说。这个人就是内蒙古草原作家千夫长。2004年，千夫长创作的首部华文手机小说《城外》，引发文坛内外广泛关注和激烈论争，《城外》也以其60篇每篇70字总计4200字，创18万元买断手机版权奇迹，被誉为文字最昂贵的作家。而且，千夫长还是一个报刊专栏作家，早在1989年，他移植港台报刊的模式，在《深圳特区报》、《羊城晚报》、《京华时报》、《周末画报》等报刊写作专栏文章，有的一天一篇，有的一周一篇，短小超常的专栏文章，无所顾忌，任意而谈，刺世有刺世的火辣，诘己有诘己的冷酷，在当时而言，确如一缕新风，将古板的文坛，变得活泼和生动了。

　　千夫长一行人是来湘西旅游的，有画家、有作家、有企业家，其中惟有千夫长老师与我谈文学。在白河行驶的那艘机帆船上，话语不多的老师突然取出两本书送给我，他先在专栏文集《世道》的扉页上写了一句“九妹闲读也”，然后在长篇小说《红马》的扉页上戏谑一行：“来保靖，送红马，看九妹，赏野花。”两本书皆红色装帧，心情不自觉地染上这一片暖，即使是过了许多时光，我相信我依然还能感受到。

　　船到里耶码头，千老师轻轻喊了一声：“九妹来合个影吧。”那是我与他、与他们一行人的第一张合影。后来看照片，站在千老师身边的我，显得很小，有个子的小，有年龄的小，也有渺小的小。我是一年前开始在网络上熟悉老师和他的作品的，其作品真的可谓是一匹日行千里的汗血马，从文坛跃过去，蓦然遇到了，像沉闷的天地间的一道闪电，给人以惊异的冲击。

　　就在随行的那两天夜晚，我断断续续地捧读《世道》，翻开红色封面，见其间的文字，每每有着神往之情，因为通篇是自由的喷吐，有高智慧的散发，情趣与境界皆备。冷雨淋淋漓漓的深夜，读到《唾面自干》一文，我蒙在被子里号啕大哭，可以活得没有名，可以活得没有钱，不可以活得没有自尊啊！枕着万缀都歇的俱寂，回不来的层层叠叠的记忆皆蠢蠢而蠕，凄凉，凄清，凄楚，心寒眸酸。

　　脚步停下来的时候，老师会与我说说文学，说他开专栏的往事，说他喜欢的外国小说。我是喜欢读外国小说，但是自从我喜欢旧版的旧书后，已经很多年没有读外国小说了，对外国小说的概念还一直停留在20世纪以前，比如《根》、《百年孤独》，比如《飘》、《简·爱》，再比如《小妇人》等。当他说到了卡达莱时，我老实地承认没有看过其作品，一篇也没有。清楚地记得，老师因此沉默了许久。

　　《红马》是千老师的魔幻长篇小说，当年成为作家出版社重点畅销书，登上了权威的《中国图书商报》：2003年北京图书订货会图书订货排行榜。曾创下一天写一万多字小说连载的老师是个高产作家，他的草原系列除了《红马》，还有长篇小说《长调》，这部作品让我一直无限憧憬没有去过的草原。在我的意识里，他这个蒙古族大汉一定会唱悲怆的天籁般的长调，在土家族、苗族山歌都唱给他听后，他却始终未亮嗓音。就又想起了一直在读的《世道》，从随笔中是可以窥见作者的真实生活，便得知二十几岁离开草原的老师，经历颇为复杂，教过书，办过报刊，闯过海南，经营过酒业公司、广告策划公司，成为现在的专职作家，是生活的千锤百炼，是人生的大彻大悟。像曾经大碗喝酒的他现在一沾酒就过敏，唱不出长调也是有某种缘故吧。如此一想，在心里对这个只会写长调不会唱长调的蒙古族作家多了理解，跨俗于世，心绪缠着乡愁，沉入到广袤的草原，寂寞的天地间有着无边的爱。

　　千老师的书写得很多，话却说得很少。K歌时，他坐在角隅为你一杯一杯地续上茶；挑选老物件时，他默默地伫立一旁静静地观看一切。其实，他也爱旧物，特别喜欢在旧书店里淘旧书，特别想收藏一枚真实的里耶秦简。皆是旧事远梦，像一颗亮亮的星，把沉寂的夜变得有些色泽，我们总不能不说不平常吧。

　　离开里耶，老师偕夫人回广州了。我一直感谢他在那两天与我谈文学，感谢他把我当作一个码文字的人对待。后来一次电话里，我说到自己即将出版的散文集，正忙着赶飞机去安徽出差的他，一口允应给我写一则评论。旅途本很劳累，千老师在那几天里不仅读完了我二十几万字的文稿，还把评论写好了邮发给我：湘西界地儿，名气多是旧时代遗下来的，秦简、土匪、老苗绣、沈从文的文学。如今土匪算是没了，尽管某些豪杰心有不甘；老苗绣也难寻了；沈从文先生的文脉，九妹接续了，苗绣般编织出来的文字颇有秦简气息。很多人来湘西是因为读了沈先生，建议走时不妨读读九妹。———秦简、苗绣、沈从文，皆为我所爱，文字也知音啊！

　　一切的一切，就像红马跃过的背影，梦一般的记忆，从此印在心壁上了。无法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