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龙清彰 

　　向西走，正是雨丝断断续续的6月初。山色从嫩绿向深绿过度，层次有点模糊得难以分清界线了。河水不清也不浊，倒映在水里的影子看见大致的轮廓。空气新鲜得像一锅刚煮熟的新米，大口大口地吸进肺里仍不解馋。温度高低适中，舒服得让人只想一个劲地往外跑。

　　住在云贵高原东端，山高谷深、钻沟爬坡是我熟悉的家园。为此，总想去寻找放飞心胸的高远天地。

　　同行的两位先生也姓龙。心宽体厚的那位老兄，以年长自诩“老龙”。苗条精瘦那位仁兄，年龄小点屈居“二龙”。我年龄最小，不惑之年不得不很别扭地接受“小龙”的称呼。

　　走走看看，哪饿哪吃，但也不是漫无目的，我们都想去西边看看那里的苗族人与我们是否一样。想法相同，目的地也就明确了。

　　上车后，我们一心奔贵州省黔东南州雷山县的西江千户苗寨而去。听人说，那里的苗族人多而集中，苗寨大而气派，苗族风情浓而神奇。

　　半道上，我们被一个地方绊住了脚，仅凭“苗王城”三个字，就足以缠住我们的脚步。

　　固若金汤苗王城

　　走出凤凰进入贵州松桃地界一杆烟工夫，遇一三岔路口。广告牌指示右走几公里就到苗王城，左走没有标志。看看周围无人问路，老龙发话说，去苗王城。接着拨手机问这个找那个，七弯八拐后终于与苗王城的老总联系上了。那位老总是他的朋友，刚巧没在苗王城，知他来，马上呼人接待。搞定后，他得意地拍起大肚子说，这下，我们可以大摇大摆进苗王城当苗王了。

　　连绵起伏的山丘，不离不弃跟着我们。烟雨迷蒙的山脊，似抛物线往下落。柔和温顺的山坡，如女人仰卧歇息。天空向四面八方延展，空旷而寂寥。有点高原的味道了。

　　在一岔路口，我们离开大路爬上一小坡，漫无边际的茶园铺在眼前，含雨的绿叶成垄成排赴向天际，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正饕餮美景时，一片幽暗的林子突然罩住了车子，转来转去似在原地打转。正狐疑时，前边大亮，车子冲进足球场般的坪场中，直抵苗王城验票门楼前停下。

　　一位脸儿团圆，身儿健实，着一袭浅蓝色绣花苗装的姑娘，朝我们走来。当问明我们是她等待的客人后，大方地升起笑容说她姓吴，是老板安排她来给我们当导游的。

　　穿过验票门楼，一条笔直的新铺的青石板路，把我们引进一座高大结实的城门。城墙是用四方料石堆砌，光滑的料石一眼看出是用机子割的。穿过城门，一座大广场扑面而来，场中立一根高大石柱，从喇叭形基座到顶端刻满了奇巧的浮雕，外围用铁链拴住九个大鼎，守护着石柱，显得威严而高贵。吴导说这是苗族的图腾柱，刻着苗族远古的故事和人物。我细观之，底座的盘龙，摇头摆尾，活灵活现。柱脚有位腰捆树叶的汉子挽弓射天，气宇轩昂。还有众多图案我辨不出来，皆精妙无比。

　　环广场是一圈百苗长廊，以苗族建筑的样式来组织柱、卦、梁、桁、椽、檩、瓦。从右手的廊道往里走，精美的木雕牌匾，一块接一块沿廊边排开，讲述着苗族古老而苦难的迁徙史。沿广场兜一圈，忍不住让人赞叹现代工艺的清湛，心想要是五百年后再来，这座广场定是一处世界文化遗产了。

　　一脚跨出长廊，终于尝到“穿越”的滋味。石墙、石坎、石板路把光阴砌回了“石器时代”，木屋、木楼、木厢房把年代造回了“鲁班时光”。石板是普通的青石板，只不过有的身披苔衣，有的光滑圆溜，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色泽光鲜。木料是常见的松杉料，不同的是，有的竖起支撑屋体，有的连横加固房子，相同的是，皆灰扑扑黑乎乎的，看不到原色和纹理。

　　一个岩石铸造，树木搭建的古寨，躲在长廊后面。吴导说这个寨子叫新寨，属松桃县正大乡管辖，苗王城的精华就在寨里。快要出味了，我暗想。

　　长苔和生锈的石板，已享受数百年的日晒雨淋了。光滑和光鲜的石板，归功于数百年脚板的踩踏。灰扑扑的板壁，黑乎乎的梁柱，更是百年光阴的辛勤涂抹。时光的身影刻满了整个寨子，就连长在墙头的一蓬蓬野草，也烙着青青的时光印迹。

　　我们夹在高大岩墙中，不由自主地沿着弯弯翘翘石板路小心翼翼向前探路。木房子不断从墙外跳出个楼架子或蹦出一片黑瓦顶子，偷窥我们的一举一动。除此之外，就是顽强附在岩石上的野草、苔藓与我们做伴了。寨子的构成成分虽然简单，但并未单调。

　　不仅不单调，还挠得人心痒痒的。明明是普通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竟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条条平平整整的路；明明是相同的石板，一块压一块竟能码成一壁壁坚不可摧的墙。踩着石板路，抚着石板墙，那些曾经的荣光与苦痛，要么随着石板路上远行的脚步悄悄带走了，要么伴着墙头上升落的日头晒干了，留下的是无尽的猜想。

　　一个个横着的门洞，把高墙中的石板路如竹节般节节分开。木撑的门洞，上压厚重的石板，从中穿过，有点担心木架子被压垮。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木架子的力量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许多。

　　家家户户都被岩墙严严实实地围着，想进去不那么容易。不过，朋友来了，家家户户的门楼是敞开的。在岩墙上开个口子，在口子上搭一个青瓦小楼就成了门楼。门楼是家家户户出入的必经之路，也是每户人家的标志。因爱好不同，每户人家的门楼也不一样，大部分人家把门楼建得高高在上，有的还吊起脚，显得非常夸张。也有的人家只搭了个门框，上面盖几排瓦就权当门楼了。 

　　看，那是苗王府。顺着吴导的手看去，一座厢房式的大门楼比其他门楼气派得多，石墙也高大得多，看来苗王住的地方非同一般。于是，兴致勃勃穿过隧道似的门楼，踩进一方小院，一排矮小破旧的木房横在面前，与我见到的王宫大殿相差甚远。屋前有位苗族老阿婆慢吞吞清扫屋檐，完全看不出苗王后裔的影子。遂问吴导是不是走错门了，吴导说没错。

　　为解除我们的疑惑，吴导说苗王和普通人一样，不是神仙皇帝封的，而是苗民心里认的。苗王城600多年的历史中，最艰难的岁月数明清年间，那时，由于朝廷对苗区横征暴敛、残酷统治，苗民起义风起云涌、连绵不绝。苗族著名的起义首领石各野、龙达哥、吴不尔、龙西波、吴黑苗就是苗民心中的苗王。数百年间，各位苗王先后精心营建新寨，使之成为铜墙铁壁的大本营。苗王城不仅是个寨子，更是一座战斗堡垒。岩墙夹着的路、岩墙围着的家，处处固若金汤；门洞、门楼，处处是杀敌的好战场。

　　原来如此。苗王们为何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建大本营？吴导笑着说，再走几步就知道了。

　　迈出寨边最后一个门洞，往下，一条大峡谷拦住了去路，谷里是条青森森的河，对岸悬崖绝壁，再往前看，便是逶迤连绵的大山和不见天日的林子。

　　吴导说这条谷叫苗王谷，呈“U”形绕着寨子，岂不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至此，没人领悟不出这块“王者之地”的绝妙之处了。

　　精巧而奇妙的设计，漫长而艰苦的建造，历经连绵烽火的苗王城，岂不是一个民族坚强不屈、智慧勇敢的真实写照。把一个普通苗寨建成坚不可摧的战斗堡垒，朝廷的当权者难道就没有思考过这是怎么回事？连续的征伐得到的不过是一群揭竿而起的苗王和满地的血泪，朝廷的当权者难道就没有讨论过何以如此？难怪那些王朝最后皆稀里糊涂地垮掉了。

　　现在，苗王城里游人如织，欢声笑语，苗王们的心愿应了却了吧。

　　正胡思着，掌方向盘的二龙使劲按着喇叭，催着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