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编者按:湘西籍著名作家、学者和文学批评家彭学明的《娘》出版问世后,在全国引起了巨大反响,数度脱销,洛阳纸贵,新华社先后3次发通稿面向全国倾情推荐,亿万读者感动落泪,口口相传,仅QQ空间的读者评论文章就达24万篇!博客和微博评论文章也达数万篇!缔造了文学奇迹和神话!
这部被誉为“中国版的高尔基的《母亲》和卢梭的《忏悔录》”的人间大书,“是中国孝道的文学圣经”和“最珍贵的文学经典和亲情读本”,“是巴不得天下儿女都能够读到并且珍藏的好书”。彭学明这个湘西儿子对湘西母亲和母爱椎心泣血的追忆与忏悔,“揭开了中国情感文化的思想启蒙运动”和“全民亲情大反思之旅”,“唤醒了人们日益沉睡和麻木的人间亲情和真情”,“为中国文学和社会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今日起,我们将连载知识产权出版社出版的《娘》(全本),敬请读者关注和喜欢。
一
路的两边是田,田的两边是山。顺着田和山,娘背着我,进了寨子。
寨子不大,却有几蔸大古树。枫香树。高高的。有几个人合抱那么大。是秋天了,地下是一大片枫香叶。金红金红的。金黄金黄的。娘踩着落叶,唦唦有声。一只狗从一户人家冲出来,对着娘和我吠。娘顺手从路边园圃的篱笆上抽了根竹条,对着狗挥。被吓退的狗,引出了更多的狗。一个寨子就被狗吵乱了,吠破了。寨子上的人都走出来,认出了娘,亲热地喊娘,心最热的,就手脚很快地走出来,在半路上迎接娘。狗们见主人跟娘是熟人,也懂事而亲热地摇起尾巴来。有的狗退到一边,像做错事的孩子,默默地望着我们。乡亲们都跟着娘走到了石板路上。边走边跟娘讲话。
走到水井边时,娘把我放下来,洗衣的、洗菜的、挑水的,和一路跟过来的人都围着我转,每个人还喜滋滋地捏我的脸蛋,摸我的鼻子,扯我的耳朵。
嗨,走的时候,抱到手上的,长这么大了,泡儿一样,家云哥米有福气。寨上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在湘西,米有,就是没有的意思。泡儿是山上的一种野果,有两、三颗包谷籽大,红红的,甜甜的,熟透的时候,红得发亮,看得见里面一包红糖水。有点像草莓。比草莓小很多,甜很多。特别熟的,会发黑。是我至今认为最好喰(qi)的水果。农历三月有三月泡,农历五月有龙船泡,农历九月十月有羊屎泡。我们湘西讲长得像泡儿一样,就是讲长得好看,长得乖,嫩得像熟透的泡儿。
乡亲们讲的家云就是我爹。我娘带我来这个寨子,是找我爹要伙食费的。我还米(没)生下来,我娘我和爹就脱离了,用城里人话讲,就是离婚了。我娘和我爹脱离后,我爹一分伙食费也米过(没给)。我娘的日子实在糊(维持)不下去了,就找我爹来了。
娘从水井里舀了一瓢水喂我,走了一天了,我们都渴了。那是我记忆中喰到的故乡的第一口水。那时候,我是分不出故乡的水有多甜的,长大后,当我第一次转到故乡时,我才晓得故乡的水是多么的甜。
有人站在水井边大喊:家云哥!快出来!你儿子来了!嫂子带到你儿子来了!
那个叫家云的爹,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他屋离水井很近。只隔着一丘田。田里的稻子正是金黄。
爹站在门前的阶沿上,目光穿过那层金黄的稻浪,远远地望着我们。稻浪起伏翻滚,爹的心也在起伏翻滚。娘讲:你爹是又喜又怕。
见爹站在那里不动,人们又喊:家云哥,你还捱什么?还不快来接?捱,我们读ai,第三声,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的意思。
众人都符合:是啊,快来接。
爹就慢慢地走到水井边,笑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娘,不晓得如何是好。
寨上人讲:你还看什么?家云哥,嫂子都把儿养这么大了,你还不快抱哈(下)子?
爹哈(傻)笑着,在身上搓了搓手,想抱,却米(没)抱。爹急促不安地看看娘,又看了看后面。那是一片竹林。竹林里面掩映着一户人家。那是爹的叔叔婶娘家。人们都晓得,爹是想看他的婶娘和叔叔在不在。爹怕他们不欢喜。尽管竹林的绿色很密很厚,爹还是怕他叔叔婶娘的眼光比竹林还尖还厚。
娘晓得爹的顾虑,指着我爹对我讲:喊爹,他是你爹。
我看着爹,“咯,咯”的笑。
娘又讲:喊爹,喊,爹———
我就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爹却羞红了脸,还是诚惶诚恐地往后面竹林的屋坎上看。
寨上人就骂我爹:
你还怕什么?你个人(自己)儿子你不要?快抱屋里去!
是的撒!你到哪里捡这么大个儿子去?抱个人儿子,还把你喰了?
爹又不安地看了看竹林后面,憋了气,大了胆子,走到背篓边,把我抱了起来。边走边把我亲了又亲。
记忆中,这是爹唯一的一次亲我。
娘和爹都流下了泪。
进了屋,爹就烧火给我和娘煮饭。文贵二叔到他屋拿了两个鸡蛋。那时都穷得卵拖灰(穷得没有裤子穿的意思),两个鸡蛋,比现在的什么盛大宴会都珍贵。寨上人也挑水的帮着挑水,烧火的帮着烧火,洗菜的帮着洗菜。边看着我边跟我娘讲话。他们很久米(没)见我娘了,心里很是亲热。见我娘把我养了这么大,我还如此可爱,他们心生感激。我们那个寨子,一个寨子都是家务堂(家族)和亲戚。
水还米(没)开,爹就被他婶娘叔叔喊走了。
爹的婶娘和叔叔米有孩子,爹就主动承担起了赡养他们的义务。
寨上人叹气:
“唉!家云哥一辈子就是米有(没有)主见,信他叔叔婶娘摆。”
“不晓得家云哥哪门(怎么)那么怕他叔叔婶娘?”
“不晓得他叔叔婶娘又要跟他摆什么主意?”
饭熟了,爹都还米(没)下来。
爹各人有屋。但因为他叔叔和婶娘米有儿女,他就跟他叔叔婶娘住。爹的屋,和他叔叔婶娘的屋坎上坎下挨着。就隔了几十米。
这几十米,就是几重天。我娘和我爹就是被几十米的距离生生分开,天各一方。
很久,爹下来了。爹像灶火里的一锅饭焖着,不讲话。
寨上人问:你婶娘哪门港?
港,是我们湘西土话,讲的意思。
爹憋了老半天,讲:儿子我要。你把儿子留下。
娘讲:不行,法院是判跟我的。
爹讲:判跟你的,我也要。你要是把儿子留下,我就把这两年的伙食费过你,你不把儿子留下,我就一分都不过。
娘惊愕地讲:法院判的也不准数?
爹讲:不准数,我后悔了。
娘讲:你后悔米有后悔药。
爹讲:我不要后悔药,就要儿子。
娘讲:你一个后生家,哪门养得活?儿还要喰奶。
爹讲:儿两岁了,喰什么都养得活了。
娘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喰什么都养得活?你给他喰什么?喂鸡食还是喰猪草?你上头有两个老的,下头有两个小的,你拿什么养?你莫把我儿饿死了。
娘讲的两个小的,是指我同佬不同娘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佬,儿化音,爹的意思。
其时,我那个哥哥和姐姐都在旁边站着,好奇地看着我。十六年后,我看到了那个同佬不同娘的哥哥,那个同佬不同娘的姐姐却早就去世了。
娘还记着这两个孩子,特意给他们买了一包松子糖。
娘把糖给我那哥哥姐姐时,哥哥姐姐都高兴地叫了一声娘。那个年月,要喰一块糖比过年还难。
爹有些感动,却还是把眼一瞪,对着两个孩子吼:你娘死了!一边去!
两个孩子就乖乖地站到一边去了。
娘讲:你吼什么?我两年不见两个小的了,买包糖你吼什么?
爹讲:你莫管他两个,你把老二还我。
娘讲:我的,我还你?还你,你也养不活。
爹讲:那你莫管我的,我养得活。
娘讲:你养不活。
爹讲:我养得活。
娘讲:你肯定养不活。
爹讲:我肯定养得活。
爹和娘争执不下时,爹的婶娘站在屋后面骂起来了:养不养得活是我彭嘠(家)人的事,不管你吴二妹的事(我娘的小名)!你肯把小杂种留下来,我们就把这两年的伙食费过你,你以后永远不要到这里踩脚迹!你不留小杂种也可以,赶快死出去,莫到这里耽误我们工夫!
寨上人就劝我娘:嫂子,把儿子留给家云哥,也得两个钱用哈(下)子。
娘的泪就一把一把地流出来,放开嗓门哭了起来:他养不活的,我跟他坐了几年,我还不晓得他什么人?他痛他儿,人家不痛他儿。
寨上人晓得我娘指的是我爹的婶娘和叔叔。劝:是他各人(自己)的肉,人家痛不痛无所谓,他痛就成。
娘讲:他痛得了鼻子痛不了嘴巴。还是我个人带到。我留跟他们了,我脚迹都不能踩,看都不得看了,我留跟他们搞什么?
寨上人还是劝:不让看也是你儿子,长大了还得认你这个娘。你一个人拖几个孩子也恼火(辛苦),你就留跟家云哥算了,也省了心。
娘讲:我晓得,你家云哥要的不是他儿子,是舍不得他十八年的伙食费。他舍得,他叔叔婶娘也舍不得。你家云哥不过伙食费算了,我不为难他,我不要了。我做告花子(叫花子)讨米都要把儿养大。
娘边讲边把我往背篓里放,背起我就走。
见娘背起我就走,寨上人喊:家云哥,天都黑了,你还不留他们两娘仫(母子俩)?两娘仫天长路远饭都米喰!
爹就抓住娘的背篓,不准走。
娘死命地往前奔,偏要走。
一来二去,背篓里的我,只差被他们拽出来。
我被吓得哇哇大哭。
情急中,爹把我从背篓里抱出来,死死箍着。娘哪门抢,也抢不过来。
爹喊:你要走你走,儿子我要。
娘喊:你早搞什么去了?儿子养这么大了你要?
爹喊:我的儿子我当然要。
娘喊:法院判跟我了,与你米得(没有)关系。
爹喊:与我米得关系,你找我要伙食费?!
娘喊:法院判了你要付十八年的伙食费,你不肯就算了,我不要了。
两人你争我抢,我吓得哭声更大。
我哪里肯认爹,对着娘大哭大喊,要娘。
所有的人,都被我哭喊出了眼泪。
寨上人对我爹讲:快松手家云哥,莫吓着你儿子!退给嫂子,这儿子,命里是嫂子的。
爹就极不情愿地放了我。泪,也伤感地流了。
娘像怕我再被抢走似的,背了我就跑。
一跑,就是十六年。
事后,寨上对娘讲,娘背着我跑对了,要是落到我爹手上,我不是病死就是饿死了。因为我那个同佬(爹)不同娘的姐姐,就是在七岁时病死在家里了。那时爹常年出去给生产队做木匠活挣工分,我同佬不同娘的哥哥姐姐都米得人管,姐姐病了一个多月也米得人送她去医院。寨上人讲,如果,我真的被留下了,也许跟我那同佬不同娘的姐姐是一样的命运。
我娘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抢回了我的命。
这个寨子叫熬溪。一个离湖南湘西保靖县城十来公里的土家族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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