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颜家文 永玉老师: 新春好。前信收到,勿念。 这几天重读《一个传奇的本事》,想起我是到过乌宿和新浪滩的。 乌宿紧靠古丈,大酉二酉在这里汇合。从乌宿渡小酉,可登上二酉山。山腰有一洞,洞口立有一块凿有“二酉藏书”四字的大石碑。据说,从洞子下去,可走到河床底部,在河底下可听见头上船篙碰击石头的响声。 清浪滩则是沅水十八滩最险处,滩边许多巨石长满蜂窝般的眼,那些眼又圆又光滑,比鸭蛋要大一些。船工说这是篙脚眼,一代代人行船时得使劲把船篙狠狠地杵在上面,才能上行或者不致使船失去平衡。那等于是千百年来航行的记录。一次沅陵人建新城要设计城徽,我开玩笑说,到河里搬一块有洞眼的石头就是了。可惜如今这些石头全没在水电站水库底下,后人无法见识了。 清浪滩,两岸山极高极陡,岸边惟一平缓处,建有一座伏波庙,另有几处房子就全镶在悬崖凹陷里,唯恐站不稳脚跟,每个小屋又拄了几根柱子在人工凿出的小小支点上。除了上下行船可看,日夜不息的滩声可闻,这里便没有多少生气了。一个有着浓烈艺术气质且不乏几分浪漫的知识分子,在这里的孤寂中熬日子是要有耐心的。 时过境迁,如今的沅水被两座大电站的大坝闸断,早已失去了过去的险要和悲壮。谋生比诗意要紧。如同凤凰沱江被一座电站水库拦得干巴巴的,过去的秀丽蜕变成了满河的蓝丝缠绵。 另朋友转来的您在吉首大学的发言稿,我交给了这里的一个主编。他非常高兴。那是一份近年来读者看好的杂志,作者多是学者、名人。许多人是你的朋友。有邵燕祥、严秀、钟叔和、于光远等。想您不会介意。 春天来了,万荷堂想必有一番热闹的景色。顺祝一切顺心。 家文 1999.2.25. 我依然牵挂着《无愁河》,愿继续写下去。———又及 此信的延伸 ——— 《一个传奇的本事》,是沈从文写于一九四七年三月的一篇散文。文章本是为介绍黄永玉木刻作品而写。但沈先生在文中涉及黄永玉不多,而是写了凤凰那个小城一代一代人从军的缘由。较多的记述了黄先生父亲的年轻的一些事。热爱美术,却又生计窘迫。先是做了小学教员,钱不多,但还稳定。可不久又被人排挤,去同乡部队做了文职人员。后来又厌恶军队生活,被安排到沅陵清浪滩绞船站当了个小小的站长。寂寞里每天过眼的都只是一些上下的行船。后来在一场小小的病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些朋友在沅水边上找到他的骨灰,交给了黄永玉。 乌宿。是沅水边上的一个小小的村子。有近百栋木质结构的房子和狗吠鸡鸣一起趴在水边的沙滩上。早晚升起的炊烟是它的一点点生气。二酉山位于村子正对面,相传是秦人为避焚书坑儒运来大批书籍藏于山腰洞中,所以有前人刻“二酉藏书”字样石碑立于洞口。与黄永玉父亲结了婚的一个凤凰本地的杨小姐,两人是在常德认识的。他们一同回乡做了小学教员,后来又一起来沅陵。做了母亲的杨小姐到乌宿继续教书。对于他们的被排挤,黄永玉在他的自传体小说中解释为,是因他们在二十年代的大革命中在凤凰县城组织了一些游行示威活动,革命失败后,他们逃来了这里避风。 乌宿还是沈从文的一个心结。沈从文在北京、上海靠写作扎稳了根基后,把漂亮又聪明的九妹带在了身边。后来九妹跟着兄嫂一家人到了昆明,在一次打击中精神出现错乱,不得不送回在沅陵有了房子的大哥家中休养。不久,九妹与一泥木工人结婚,在乌宿住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饥饿中死去。 前年,我去乌宿专访此事,写下了《美丽与苍凉》,发表在《文汇报》上。 《无愁河》,指黄永玉先生的长篇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以黄先生一生所经历的人与事为主线串起了近百年的时代风雨,故事有趣,文字独特,是一部让人耳目一新的小说。黄先生最早是在旅居意大利时在他的圣塔玛托山下的屋子里开始写作的。后来边画画边写作,断断续续。我主持一家文学刊物时,连载过这个小说的近二十万字。现在由《收获》连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