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四（下）

　　这来之不易的快乐，却很快被娘破坏了。

　　那天放学后，我们一群孩子还舍不得转到屋里，在学校里玩。先玩的是比胆子大，后玩的是比力气大。玩比胆子大，是从高高的屋梁上往下跳。我们猴子一样爬上高高的屋梁，看哪个敢跳下来。结果是哪个也不敢跳，就是我一个人一连跳了好几次。显然我成了孩子们心中的英雄。

　　继父的儿子一个劲地鼓掌叫好：你看你们有什么用？就学明胆子大，是英雄。

　　其他的人也跟着鼓掌叫好。

　　我感觉大家从心底接纳了我，愈发快乐、来劲，对着继父的儿子感激地笑。哈里哈气(傻乎乎)地，各人（自己）爬上房梁又跳了几次。

　　那么高的房梁啊，我不晓得哪来的勇气，居然爬上爬下，不知疲倦地跳了数次。直到精疲力竭，爬不上去，才甘罢休。

　　也许，伙伴们这种虚假的接纳，对一个渴望理解、渴望接纳和渴望友情的孩子来讲，太来之不易和珍贵了。久旱甘霖。枯木逢春。

　　继父的儿子似乎还未尽兴和不服气，又提出比力气大，摔抱鸭子。摔抱鸭子，就是摔跤。继父的儿子讲：你狠，你一个人摔我们大家试试？

　　我平时力气大，加上刚刚从高高的屋梁上跳下来的那种英雄气和骄傲劲，当然不在话下，满口应承。于是来一个我放倒一个，来一双我放倒一双。一个一个全被我放倒。继父的儿子见难不倒我，又讲，你那么狠，你悃（躺）到地上让我们压，有本事你翻起来，那才叫狠!

　　我想，这不就是像下棋让几颗子一样嘛，行，让！我悃（躺）到地上，你们都来压，我照样把你们翻个底朝天。

　　结果，三个人压在我身上时，我不费吹灰之力翻过身来，把他们一个个撂倒在地。

　　六个人压在我身上时，我费点吹灰之力翻过身来，把他们一个个撂倒在地。

　　当十多人使劲压在我身上时，我虽然能够动弹，却始终未能咸鱼翻身。

　　僵持了半个小时后，我还是翻不过身来。站在一旁的妹急得大哭，上前扯住大家，要大家放开，可大家都在征服我的胜利喜悦中，哪里肯放。妹只好赶忙跑到屋里把娘喊来。

　　看到我被十几个人饼子一样压在身下，娘的怒火不打一处来。娘顺手操起一根棍子，朝着十几个孩子一顿乱扫，把孩子们打得七零八落。然后操起棍子朝我一顿猛打：人家喊你跳楼你跳楼！喊你喰屎你喰屎！你一天到晚还背起人家打窝螺旋（打转转）！你骨头贱，打死你！你骨头贱，打死你！看你贱不贱？！

　　我当时并未感到是娘心疼我，而感觉是娘小题大做，无事生非。我讲：我们好玩，你打我搞什么，打他们搞什么？

　　娘边打边讲：你还嘴硬，好玩玩跳楼？玩不要命？好玩喊人家欺负你？整死你？喊人家整死你，不如我各人（自己）打死你！看你还玩不玩？

　　我看娘疯似的打我，晓得娘真发怒了。跳起脚就跑。娘不放手，拿着棍子追。

　　我无路可逃，从半山腰一直冲到山谷。鞋都跑掉了。

　　娘跑不动了，站在山腰生闷气，骂朝天娘。

　　娘骂她为什么养了这样一个任人欺负喊人欺负的憨宝和蠢家伙，骂上布尺一寨人哪门（怎么）连孩子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晚上回到屋后，不解气的娘把我绑在柜子上狠狠地打了一顿。

　　娘不是心狠，是要我长记性。娘讲：我们不欺人，但也不能任人欺，断起骨头喊人欺，是天底下最米有志气、最丢人的事。

　　事后孔家大婶娘向汉英的二女儿告诉我们，继父的儿子要比跳房梁和摔抱鸭子（摔跤），的确是一个事先预谋好的阴谋。继父的儿子就是想把我害死。

　　怪不得，他们爬上了房梁都讲不敢跳，只我一个人跳；怪不得平时跟我很要好的同学，那天都使出喰奶的力气，想压死我。

　　娘打的何止是我？娘打的是各人（自己）的心窝。

　　当娘得知我米有骨气地讨好伙伴时，更是生气，又把我绑在柜子上狠狠地打了一顿。娘讲：人从小就要有硬骨头。你骨头软，我把你打硬起来！

　　自此，我跟小伙伴好不容易缝合上的友情韧带，连根拔断。我和妹又回到了独来独往、孤立无援的状态。

　　天长日久，继父的儿子与我越来越有仇，跟我娘更是行同路人。不管娘对他怎么好，他都对娘横眉冷对。我们从小听到的关于后娘的故事都是不好的故事，听到的后娘都不是好娘。后娘在小孩子们的心中，就是尖酸、狠毒、鸡屎和唾沫。所以，当有人对继父的儿子讲：你喊她娘做什么？你娘到天上，早死了。你喊她娘，你娘会一辈子眼睛不闭。继父的儿子就真的不喊我娘做娘了。有时候还直呼我娘的名字。

　　世界上本米（没）有什么好孩子坏孩子，孩子的好坏都是大人教出来的。这就是娘经常讲的“跟好人成好人，跟着瞎子扯倒琴”。

　　继父的儿子不喊我娘做娘，我也以牙还牙，不喊他爹做爹。同在屋檐下，形同陌路人。

　　我每天都坐在一块巨石上，望着万里空山发呆。天空上那只每天都孤独盘旋的磨鹰，就是我空空悬着的心。

　　万仞绝壁，挡不住鹰的翅膀，也挡不住我的落寞和悲伤。那绕着天空盘旋的是我的落寞，那贴着绝壁飞行的是我的悲伤。

　　我在孤独中变得自闭，也在孤独中变得坚强。我做人的骨头，一天比一天硬起来，直到堂堂正正，宁折不弯，掷地有声。我现在能够不为权势、不畏权势、不曲意逢迎权势，全仗了娘的这顿猛打。我现在能够不为名声所累、不被世俗左右、不与小人为伍、不怕恶人攻陷，全仗了娘给我那根做人的骨头。

　　一个人如果只有奴颜，再英武也是被人瞧不起的小丑。

　　一个人如果只有卑膝，再高大也是站不直的软骨病。

　　只有当他做人做事都是一块硬骨头时，他才会顶天立地，让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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