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彭春林 端午小长假,我回了乡下。 是夜,我正躺在床上玩电脑,门被轻轻推开。父亲拿着手电筒,蹑手蹑脚地进来,生怕会吵醒我。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映射着我的脸,父亲看清我没有睡着,便欣喜地递过来半颗洗好的梨,说,吃吧,前几天你妹妹带回来的,现在我俩一人一半。我伸手接过梨,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慈爱的表情。我怔怔地不知道说点什么,父亲就转身带上房门,走了。随即,我听到对面房门关闭的声音,手电筒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心里却升腾起一股暖流。 下午刚到家,我就拉着妹妹去看正在劳作的父亲。父亲从来不染发,远远的,一个顶着白发的老人慢悠悠地进入到我的视野里,我看到他在烈日下砌墙码砖,居然有一点不认识了。突然发现父亲已经如此苍老,不禁心生酸楚。 长大后,我似乎才渐渐跟父亲熟络起来。还记得有位朋友对我说,他很喜欢看我跟我父亲在小酌几杯之后的交谈,那种亲密无间散露的温情曾经感染了他。 六月初,带着父亲去了趟重庆。这是我第一次带他出行。父亲要比我想象中更显得兴奋和愉快。短暂的三天行程,我们穿越高山和流水,在纵情山水间,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围绕着。父亲像个孩子,尽情享受着子女带给他的新奇之旅。就连高速路上的隧道,都值得他津津乐道。他告诉我,一路上我们乘坐的汽车穿过了50多个隧道,最长的有7公里。他告诉我,他临时买的墨镜戴起来很舒服,还问我戴着旅行帽照相会不会不好看?我看着身旁这个日渐年迈的男人,这个曾经用心力和汗水哺育我们的男人,肃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们已经开始不可逆反地上演着被哺与反哺。 回程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漫山遍野迅即漫起浓密的白雾。轻风,丝丝缕缕,从脸颊上吹过。我知道,在这个初夏多雨的季节,我寻到了我心中的根。今后,无论我在哪里,总有熠熠生辉的灵动之魂在召唤着我。那便是亲情,便是曾赋予我生命的那一方土地。在那一时刻,心里有一团火在无限膨胀,心灵也开始吟唱: 该珍视什么呢,这么大了? 美丽的生命,热闹的生命。 衰亡是生命必经的站点, 令人泛起了许多伤感。 为什么, 我不曾懂得把握每个时刻, 善待所有有关亲情的生命。 爱吧,紧跟飞逝的年轮, 情都真挚,生命都光辉! 雨点,或轻或重,隧道,或深或浅。一张张熟悉的脸打眼前回放,让人倍感亲切温馨。 三姨经营着副食店,乡下人几乎都外出打工了,留在家里而且还能定期光顾副食店的人很少,所以三姨整天会为了生意好坏发愁。她每天都会风风火火地拉拢闲暇的村民打麻将,有时候自己也跟着打几圈,赢了之后心情就好。她有和我老妈一样的好人缘,家里的小店一直都是乡邻活动的中心。今年,三姨家种了二十亩烤烟,连日来的阴雨天气让她的忧愁又多了一些。 二舅常常会打电话给我,但每次都是响一下就挂掉,等着我再回拨过去。他一直想来吉首跟着我玩几天,但也被我严词回绝了好几次。他会讨好地告诉我,今天帮着外婆都干了些什么农活。这次回乡,看见他,我说,暑期没有农活就过来吧。二舅爽快地答应了,我想要送他一双鞋子和一条裤子。 外婆已年近古稀,身体健康。她时不时会得意地告诉我,自家养的猪又肥又壮,快三百斤了。前些日子,外婆突然说,看着许多同辈人一个个都不在了,心里会有些闷。我从来没有看到勤劳乐观的外婆有过这样的神情。外婆无端端谈及的话题让我心生忧虑,甚至有些莫名的恐惧。我告诉她,我不敢去想你不在的日子,也不会去想。外婆只是浅笑一下,不再说话。我恍然醒悟过来,总有一天,我们不得不与他们端坐而谈论这个避不开的话题。 我为此而感到惶恐和不安。参军入伍时,一双双绣花鞋垫从千里之外邮寄而来。那是母亲躺在病床上,在二姨的帮助下一针一线绣制的。精致的鞋垫让很多战友心生羡慕。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寄了4双鞋垫给我。我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旅行箱里。回到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双鞋垫存放在密闭处。因工作岗位的调换,异地而居之后长时间没有察看。那天回到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个遍,竟然没了踪影。我矗在那里,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我意识到,我丢掉了这世上最后一件沾有母亲手泽的物品。她的爱、包容和思念,全在这一针一线里。 朋友说,你害怕失去,这就是成长。 也许吧。 成长的我,在很多文章里,试着努力拾回那些曾经被遗弃的时光,试着回想这些时光里的亲人,我想用最朴实的情感呵护他们,用最真实的内心跟他们交流,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们表达。 亲情,本不在笔墨中,在平实的生活里。 亲情,本不在纸页间,在悠长的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