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秋了,儿子说。 又是一个收获季节!我说。 看!阳光的金黄,轰轰烈烈地走进草草叶叶的身体,爬上稻谷、玉米的皮肤,似乎连空气也有了金黄的味道。想这个时候,父母亲一定很忙了,忙秋收。 思绪便情不自禁地推开记忆的门,儿时秋收的图景,一下子以特写的形式,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 在那茅草深深的山道上,父亲挑着一箩筐的玉米,一路唠叨着:“走慢些,别摔着!” “晓得!” 我嫩声嫩气地回答。虽然背笼里的玉米不多,但对于一个10岁的孩子已经够重的了,可父亲老是一路唠叨,一丝丝的烦躁,便爬上小人儿的心头。 这时,我突然觉得背上的背笼轻了许多。弯成虾公一样的腰,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起来。回头看,父亲用右手,正抓着我的背笼口,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手上那粗大筋脉,藤蔓一般爬满父亲的手臂。一颗颗晶亮的汗珠儿,就在他的手背上集结,然后顺着粗粗的汗毛纷纷跌落……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红红的,如同是晚霞,那晚霞是在做最极致的某些努力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上的玉米轻多了,减轻重量的畅快,在身体的角角落落里流动。 “爹……” 我欲言又止。从山坡玉米地到村庄,几个回合下来,父亲的右手却举不起了,他说有点酸。酸是什么? “像酸菜一样酸吗?” 年幼的我,体会不到啥叫酸,便天真地问,也不知问了多少年。 但秋天,依旧岁岁轮回着。 时光的步子也真快,可不?又秋了。依然还是那条茅草深深的山道,依然还是一个背笼和一副箩筐。只是父亲已经年过古稀了,枯瘦的肩头早已将担子换成了背笼。只是我的背后奔跳出了我的儿子。父亲为了那一坡的玉米,他说他已经收了8天。但是,父亲那佝偻的脊梁,再也驮不动秋收的进度。 我挑起了箩筐,紧跟在父亲的身后,看着父亲颤巍巍的枯腿杆,虾公一样的脊梁弯向大地,心头莫名地涌动起阵阵酸楚。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将父亲的背笼口往上提……本来一箩筐的玉米,就够我受的了,还有身后奔跳的儿子还要顾看,我还能加码吗?手臂上的条条筋脉,如同当年父亲的筋脉一样,倏地鼓了起来,汗水密密地在手臂上集结,流动,一阵一阵的酸麻如同电流,从手臂向躯干奔走。我这才知道,当年父亲说的手酸是啥滋味。父亲回过头来,一脸的皱纹,那是秋收后,沟沟壑壑的苍凉庄稼地吗?那庄稼地似乎还笑了笑。 “我背得起。”父亲淡淡地说,说什么也不让我帮他提背笼口。 我只好顺了父亲,放弃右手动作。也就在父亲回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的右手,迅疾地将父亲背笼里的一个金黄的玉米棒子,取到自己的箩筐里,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怎么这么轻了……”父亲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语着。 我又取出父亲背笼里的一个黄玉米棒子,一道金黄色的抛物线,在背笼和箩筐之间传承连接,在两代人之间传承连接。在秋天的收获图景里,在人生的收获图景中,自然地定格。 看着晃动在我下巴处的父亲头颅,突然觉得:这不是当年的我吗?只是跟我不同的是,那是一头有着雪白头发的头颅。我的鼻子一酸……我一回转身,我的泪眼,被儿子疑惑的目光撞见。 此刻,我该对儿子做些什么呢?是讲讲关于秋天的金玉米吗?还是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