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通讯员 田亚君 何 文
苍翠的青山层层叠叠,山的那边还是山。
摩托车在坑坑洼洼的山间公路上像喝醉酒样跌跌撞撞、走走停停。艰难挪动的车轮和龇牙咧嘴的公路一直较着劲,脚下不时有飞石弹出。
涂乍乡是保靖的穷乡,择坝村是涂乍的僻壤。在保靖,择坝的位置就这么特殊。
就在这穷乡僻壤的云峰山里,有一个像蝴蝶迷恋花儿、鱼儿迷恋水儿一样迷恋山村教育的人。他年过半百,仍对山村教育不离不弃、热情不减,三十多年如一日地给山里孩子播撒知识的阳光,他就是保靖县涂乍乡择坝村教学延伸点教师龙承松。
不悔的选择
光光的脑门,稀疏的鬓发,脸上堆满笑……这是龙承松给我们的第一印象。
云峰山是龙承松一辈子的大舞台。从山上的云峰小学到山腰的择坝小学,再“降”到山脚的尧洞小学,如今又回到山腰的择坝小学任教。龙承松几乎从山头到山脚“走”了一个轮回,却从没有走出过这座大山。
其实,走出大山,也曾是龙承松37年前的梦想。
涂乍乡通往县城的唯一通道被长潭河生生割断,车辆仅靠一艘人力铁船拽着通行。而云峰山通往涂乍乡上的唯一通道又被杉木河阻在了东边。这里没有船只,只有趁枯水时节过往,碍于两条河流的阻隔,许多人选择一辈子不出村。
1975年,高中毕业的龙承松顺利地通过了征兵体检,那个年代,参军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然而,为了山里的孩子,他最终还是痛苦地放弃了足以改变他的人生轨迹的路。
云峰山小学是一所在荒野上建起的学堂,也是龙承松启蒙的母校。许多年了,教室还是用“就地取材”的竹子围成,属典型的“农家菜园”。学校建在卡扒、锁湖、业湖三寨中心的位置,离最近的山寨也有三里路,比山药还苦的日子让学校唯一的老师熬不住了,放下了光溜溜的教鞭。
学校一时间被推到停办的风口浪尖。
危难关头,龙承松站了出来。
“陡险的山道不仅会磨破鞋,也会磨灭志呀!”傍晚时分,龙承松站在家门口,遥望孤零零的学校时,内心涌动着无比的伤感。“这么多娃崽,要是有几个好老师教该多好呀!”在乡亲们盛情挽留下,他决定扛起乡亲们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助孩子们一臂之力,让孩子们走出大山。
龙承松要做代课教师的消息,成了山上不小的新闻。孩子们更为能见到新教师而奔走相告。
学校在龙承松的精心培育下长大了两倍多,第二年一下子涌进了80余名学生。同时,学区调来了3名教师,这天起龙承松担起了校长的担子,直到现在。
20岁的龙承松,成了“孩子王”,孩子们整天和龙老师粘在一起。
这一粘就是37个年头。
在学生眼里,龙老师是最值得信赖的人。高兴的事、伤心的事,不管大事小事,孩子们都喜欢讲给龙老师听。就在自己家中发生“扮家家”的事,孩子们也非得让龙老师给断出个是非来。
笔者到龙承松家采访的当天,就遇上三个孩子状告另一个孩子的事。提起这些孩子,阳光下的龙承松一脸的灿烂。掐指算算,从他手上走出过不少人,小时搓着鼻涕的张顺如今已在上海一家大公司当上了企业主管,小时最爱缠着老师的龙清忠也飞出了山外,还有穷得读不起书的向艳生活得也很幸福……
看着学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一个比一个有奔头,龙承松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逢年过节,走出大山的孩子都会习惯性地发来短信、打来电话,问候龙老师;有时从外面转来,他们也会肩扛手提礼品,到龙老师家转转,看望一下龙老师。龙老师为这些懂事的孩子感到高兴。
说话间,刚进校门的张桂花突然跑到龙承松跟前,把从路边采摘的一大把野菊花递到他的手里。龙承松笑了,接过鲜花,顺势把她一把抱起,扛到肩上。夕阳斜照过来,身影在山道上拖得很长很长,一如他对山里孩子的爱……
精彩的课堂
“老师,再见!”放学路上,学生都会这样有礼貌地挥手道别龙老师,才转身离去。山里孩子的彬彬有礼让山外人动容。路头路尾碰见老师了会主动问声好,同学间不小心磕磕碰碰了会歉意地说声“对不起”,这些在学生身上一点一滴的变化是龙承松教育培养的结果。
“先成人,后成才”是龙承松多年执教的理念。每接手一拨学生,龙承松给他们上的“第一课”是谈理想、说打算,让学生从小明白自己长大后做什么,鼓励他们勇敢地走出大山。
村民们都说龙承松是个教学有方的人。上午教孩子们语文、算术,下午教孩子们画画,跑步,课间和孩子们跳绳玩耍,山村学堂因为龙老师和孩子们而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学校领导带头抓,教师协助辅助抓,好人好事有人夸”;“鼓励比批评重要,倾听比说服重要”;“教育就是互相学习,教育就是理解、尊重”……讲起教育教学,龙承松有着自己精辟的见解。追寻他一条条独到的见解,你很难把他与一个在山中呆了三十多年的教师对上号。
“过去的课堂,老师总是变着花样让学生做题,考高分,就是好教育。”谈起对新课程的看法,龙承松如实说。“以分数论英雄”的年代,龙老师做了多年的“英雄”,他所在的学校,他所带的班级一直名列学区前茅,1989年和1990年还连续两次拿过县统考第一名。对于今天教育的趋势,龙承松也毫不含糊:“以前的课好上,一切都顺理成章走,现在的课堂要放开,难上些,我认为多和学生沟通、交流,多了解学生,将孩子们看得懂事些,就容易把握他们了。”“像导演一样,龙老师巧妙地将自己藏到幕后。”大家都这样评价龙承松的教学。
进入城镇中学读书的龙霄对龙老师的这种课堂很是留恋,他说:“课堂上我们可以互相出题,解答疑难,龙老师总是很‘识趣’地站在一旁,我们说错了也不怕老师。”对于这样的教学乐此不疲。多年来,从择坝小学“毕业”的学生几乎稳稳占据了学区前10名的位置。这让择坝小学的学生腰膀很硬,在涂乍中心完小很受欢迎。
龙攀最近上音乐课比前段日子更认真了,因为他盯上了龙老师的复读机,谁唱得好,龙老师就将谁的歌声录下来在同学中重放一次,这可把大家乐坏了,同学们憋着劲非要比个高下。大家都知道龙老师舍得为学生花钱,买锁、捡瓦、买黑板漆、买跳绳,龙承松自掏腰包不下一万元。
在山里摸爬滚打的龙承松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学区很多评先评优的机会,他都主动让给了年轻人。尽管这样,教学业绩突出的他,还是连续多年荣获县级以上“优秀教师”、“师德标兵”和香港沃土社“优秀园丁奖”。1989年,龙承松管理的择坝小学获州“先进学校”称号,获“先进教育工作者”的他在州里还立了大功。
胡子眉毛一把抓的村小教育千头万绪。龙承松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学生三病两痛了,他要过问;学生家长打工换地方了,他要打听;学生读不起书了,他要上门。
高寒的云峰山,离天三尺三。一进十月就浓雾紧锁。雨雪天气,学生从三沟两岔里赶来上学,个个一身水、一身泥。孩子们年龄都很小,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也只不过7岁,很多孩子的父母又长时间在外面打工,接送孩子的事自然而然落在龙承松这个“孩子王”的身上。一遇到这样糟糕的天气,这只山间“渡船”不等天亮就出发,接来东寨的孩子,又去背西村的子女,不知疲惫地往返在云峰山里。
云峰山山高路远、溪沟纵横。尽管前两年已修通了路,但因山路过于陡险,很少有车敢开进山来。30多年来,每年学生的用书和笔本,都是他一背背背进山里的。“现在人老了,脚步也慢了,原来到学区开会三四个钟头的路,现在走起来至少要五个多钟头。”站在新修的公路上,望着远方如涛的山峦,龙承松一脸的无奈。
坚强的支撑
贫穷地区要改变落后的面貌,必须依靠教育。
“穷不读书,穷不断根;富不读书,富不长久。”当地的顺口溜成了龙承松前行的动力。为了孩子们能走出大山,龙承松给了他们最坚强的支撑。
“要不是龙老师,我恐怕连小学都毕不了业。”小寨的龙贵谈起龙老师总会陪上眼泪。龙贵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学生,加上父亲的病逝,他变得极为敏感。1999年3月,龙承松发现龙贵三兄妹没来上学,明白他们一定是没钱上学了。没有丝毫犹豫,龙承松亲自到了龙贵家,告诉龙贵,说他已经为三兄妹交了学费,龙贵的母亲和三兄妹感动得落泪。
龙应、龙新也是被龙老师拉回的两个学生。快要离开尧洞小学的那年,龙承松发现这两个孩子很特别,怯生生地挎着书包老是在校外转悠,见到有人来又赶忙躲开了。龙承松四处询问,才知道这兄弟俩家庭太贫困了,父亲快五十岁了,母亲又是残疾,快8岁的两个孩子都还没上一年级。龙承松当即表态,即使自己垫付,也要让孩子有学上。
龙承松帮过的学生,乡亲们随随便便都能说上好多名字。龙凤英是一个没了父亲的孩子,二年级、三年级两年,龙承松都替她交了学费。龙野的父亲癌症在身,龙承松三番五次劝其入学,并担负起三年的学费,还有龙江、颜家英……
龙承松的付出让乡亲们很感激,择坝村62岁村民张承龙说:“有龙老师在这儿,我就放心了。”龙承松曾教过他的儿子,现在孙子也从他手上毕业。在他眼中,教了山里两三代人的龙承松不仅会教书,而且也肯建校。
1993年9月,龙承松结束了他的民办教师的身份,从吉首民师民教班毕业后,被学区派往山脚的尧洞小学担任校长,比起山头的云峰小学和山腰的择坝小学,这儿是所完小,学生也有280多人。教室和老师宿舍都十分残破,看着师生这么苦,龙承松很不是滋味。
为了建所像样的学校,龙承松开始四处“化缘”,乡亲们被龙承松感动了,三元五元地跑来集资,龙承松一笔笔记在心上。然而对于建校来讲,这仅是杯水车薪,怎么办?眼看这样的教室和宿舍再也不能住人了,他心急如焚。情急下,他四处发快件、寄照片求援。终于,好消息接踵而至,中国人民银行湖南省分行同意出资援建学校,副行长还亲临学校考察,先后给予学校资助了18.5万元。“香港苗圃行动”的志愿者也被学校的窘境震撼了,得到他们募集的13.5万元善款。建校梦终于实现了,那段日子,龙承松兴奋得像个小孩。
没通公路,建校的材料只能从镇上运到长潭河对岸,龙承松白天上完课忙着同乡亲们一起背料,晚上还要独自卷起被子走上8里多路守材料,不停地奔走让他的脚磨起了血泡。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龙承松望着学校的方向总忍不住笑出声来。1996年春,8间明亮的教室、9套宽敞的教师宿舍和4间办公室改变了尧洞小学,学校也由原来不挨村寨的地方迁到了尧洞村中,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当年,对建校作出重大贡献的他被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授予“希望工程园丁奖”荣誉称号。
走到哪,龙承松总没忘记要给孩子们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2002年,龙承松争取政府资金2000元,维修了校舍;2006年,龙承松到处“磨嘴皮”,修缮了厕所;2009年在县里和爱心人士一片无私的关爱下,推倒重建了学校,让择坝的孩子终于住进了窗明几净的教室。
在追求教育公平、寄宿制学校建设轰轰烈烈地推进的今天,择坝小学在龙承松独自支撑下留了下来。凭着对山里教育那份浓浓的眷恋和深深的情意,不用扬鞭自奋蹄的龙承松在自己最后一班岗上稳稳地站着,出色地干着。今秋的艳阳下,稚嫩的童声依旧飘荡的云峰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