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诚

　　一

　　在吉首市太平乡，有一条司马溪，一条清亮的小溪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夹岸芳草萋萋，风光秀美。

　　在司马溪畔，有一座天马山，一座大山似一匹奔马，从远方飞腾而来，到此昂首挺立，注视远方。

　　1902年农历正月初七，一个孩子在这里呱呱落地，发出异于常人的哭声，这就是后来以画马著名的张一尊先生。

　　张一尊出生于一个土家族农家，也许是受本地山水的浸染，自幼爱马。在他家不远处，有一座马拉碾子的磨坊，里面有一匹拉碾的马。孩提的张一尊，每逢啼哭，只要见到马，便立即停止哭泣，破涕为笑。家人知道他这一特性，常抱他到碾坊玩耍。说来也怪，每当那马休息时，张一尊就要大胆地去摸马头、马背、马尾，那马不嘶不怒，十分温顺。长大一点，他模仿马的习性，学会了马打滚、马嘶、马奔，常常在高兴的时候学马叫。他还经常默立马旁，如痴如醉地观看，喜欢用木棍在沙滩、庭院画马，人称“马迷”、“马痴”。因其聪明伶俐，稍大入村办学堂。1910年转乾州公立模范高小，课余自学绘画，尤喜画马。1918年秋，他考取湘西第八联合中学，该校坐落于沅陵县城最高处，沅江如带，山川如画。张一尊潜心学习，并得工笔画家王景川老师悉心指导，绘画技艺与日俱增。

　　1922年，张一尊考入军事学校，随后在国民党部队任军官。戎马倥偬中，爱马如子，坚持画马。抗战时曾任沅陵防空少将副司令。战后辞去军职，以画马为职业。终成一代画马宗师，被当时艺术界称为“画马四杰” (徐悲鸿、张一尊、沈逸千、梁鼎铭)之一，并有“北徐（悲鸿）南张（一尊）”之称，且有张一尊画马不输徐悲鸿之说。

　　最为世人所称道的是，张一尊画马时，只用腹稿，常先画马尾，再画马身，后画马头，巧用笔墨，顷刻成画，画出的马神形兼备，寓神于形，栩栩如生。徐悲鸿画马，以瘦劲为势；而张一尊画马，以肥壮取胜，且更多古意。他的画风用笔苍劲，用色朴淡，运墨浑润，而画马更是独具心得，其代表作有《三骏图》、《八骏图》、《草原牧放》、《万马奔腾》等。新中国成立后，张一尊成为首批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美术工作者协会创始人，中国美术家协会湖南省分会主席等职，1973年因病去世。 

　　今年10月，笔者参加“湖南国拍2012年秋季艺术精品拍卖会”，亲眼目睹了张一尊先生的几幅画马作品，真是千姿百态，美轮美奂。“忆昔呼伦贝尔游，万千野马眼中收，草堂不惯抄成稿，随意挥毫到百头”，仿佛把我们带到了茫茫草原上，群群野马中。

　　二

　　抗日战争时期，时任沅陵防空少将副司令的张一尊到一个军长家拜访，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刚好在伯伯家玩耍。军长伯伯见他从小爱写爱画，就对他说，这位叔叔是画马名家，你就拜这位叔叔学画画吧。孩子很听话，真的跪下去给张一尊磕了头，拜师仪式就这样完成了。这孩子就是后来成为著名画家的张雁碧先生。

　　张雁碧，生于1938年，湖南沅陵人。少时的张雁碧不仅拜张一尊为师，刻苦学画，因为中国美术学院等迁至沅陵虎溪书院，他还有幸结识了不少中国美术界的名家。国画名家王晴川便居住在他家的隔壁，张雁碧经常去看他作画，向他请教。　

　　1959年，张雁碧考入湖南师范学院艺术系美术专业，在长沙读书4年，经常利用周末到张一尊老师家学习。张一尊悉心指点，张雁碧进步很快。后来又考入湖北美院读研究生，师从王霞宙教授。毕业时，他被分配到湘西永顺县教书，后来被调进湘西州群众艺术馆，1968年起，被调到湘西《团结报》社做美术编辑，后评为主任编辑，成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湘西州美协主席。

　　张雁碧在中国画人物、山水、花鸟等方面造诣颇深，是中国工笔画中很有名气的人物，他的《劈山引水》、《欢乐的苗家》分别参加全国第四、六届美展，由中国美术馆收藏；《三女找红军》参加全国建军30周年美展，由中央军事博物馆收藏；《兄弟河》参加全国少数民族美展，被中央民族文化宫收藏……中国画院院长潘洁兹教授曾在其著名学术论文《中国工笔重彩画的复兴》中对张雁碧给予了高度评价。

　　1992年10月，湘西《团结报》成立40周年之际，张雁碧先生特作丈二巨幅画作《万马奔腾》和《百花齐放》两幅，悬挂于报社大厅。那幅《万马奔腾》，一群战马飞腾而来，神态飘逸，气势磅礴，来自全国各地兄弟报社的领导们被画作吸引，伫立在画前，反复欣赏，赞不绝口。

　　三

　　上世纪50年代，张一尊先生在长沙的画室里画马时，经常有个孩子站在旁边观看，留恋着不肯离去。张先生感到奇怪，就问他的姓名，孩子叫徐克勤，因为喜欢看老师画马而不肯回家。张先生觉得孩子可教，就开始教他学画。这就是后来因画马成名的“洞庭涛夫”。

　　徐克勤，别号洞庭涛夫, 祖籍湖南岳阳，1941年生于南京。幼承家学，书宗父亲黄浦儒将徐有仪将军。1956年入中南美专附中学习美术，后随校转入广州美院。就学期间，得张一尊先生赏识，正式拜张先生为师，成为入室弟子。得张师亲传，画马技艺日精。1965年毕业于广美，中西画功底深厚。1985年入湖南省博物馆，得以细心观摩馆藏历代名画和众多文物精品，更有幸受故宫博物院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悉心指点，画技更上层楼。

　　出于长期在湖南省博物馆工作的经验积累和潜心研究，他从“汉画像石马”，“马王堆天马”等古代文物中汲取画马的丰厚营养，多次到内蒙古科尔沁草原写生，体验那策马奔腾在茫茫大草原上的洒脱和壮美，因而他画的马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艺术境界。

　　徐克勤画马，不论是长卷，斗方尺幅，马的形象不管是奔腾或是伫立，他都非常注重形体结构的准确与精致，其画中的老马、小马、肥马、瘦马各尽不同，他更能画出公马、母马、刚烈的马与温顺的马。他的马多作腾飞状，四蹄尤为传神，或伸，或屈，或着地，或腾空，常用草书笔法为之。创作的《洞庭秋润》、《奔腾图》等巨幅作品，深受业界好评。

　　徐克勤常说：“我画马，就是画人，就是画自己，我就是马，马就是我。积极向上，勇往直前的龙马精神，这正是人生、民族、国家力量精神的表征。”

　　徐悲鸿先生夫人廖静文是湖南人，她盛赞徐画的奔马“姿态各异，生动传神，很有新意，笔墨功夫也很好，格调很高，不仅画得大气，细节之处也很耐看”，“继承了悲鸿和一尊先生的精神和传统”。

　　2002年，徐克勤退休后受聘到北京八达岭长城脚下筹建“中国马文化博物馆”。2003年3月，博物馆建成并对外开放，他出任首任馆长。这是对他倾其一生研究马文化成果的充分肯定。他系统研究总结了世界马文化史，与诸多世界名马朝夕相处，笔耕更勤，所绘马作大大拓宽了传统画马的题材领域，堪称当代画马名家。

　　四

　　常言道师恩难忘，张一尊先生逝世后，其弟子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怀念恩师，祭奠恩师。

　　张一尊先生临终前，留下遗嘱，要将骨灰葬回故乡吉首。时值“文革”，无法实现这一愿望。到了上世纪80年代，张雁碧一直为老师这一遗愿奔走忙碌。在湘西州和吉首市人民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决定在吉首德夯风景区，建设一个一尊亭，将张先生骨灰埋葬于那里，作为永久纪念。1988年5月，在德夯风景区的一个小山头，一座精巧别致的凉亭终于落成了。为纪念恩师，建造一尊亭，张雁碧可谓费尽了千辛万苦。

　　2002年正月初七，是张一尊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他的另一弟子徐克勤来了，携带了99张画马的画稿，来到先生墓前，俯身跪拜着，焚画稿以祭祀恩师。

　　今年春天，我有幸陪同张雁碧先生，驱车来到吉首市太平乡的司马村，瞻仰张一尊先生的故居。

　　汽车沿着司马溪，绕过无数重湾，才到达张一尊先生的出生地。故居坐落在一座小山下面，前临碧水，后依青山，前面是一块月亮形果园。小河对面的左边就是天马山，像一批战马挺立在我们眼前。我仰望着天马山，注视良久，顿时醒悟，山是天马山，水是司马溪，人是画马人，真所谓地灵人杰啊。是大自然的钟灵毓秀才造就一代画马大师，是张一尊先生的薪火相传才有了一个又一个画马传人。

　　听张雁碧先生说，湘西州和吉首市人民政府正计划修建张一尊博物馆，让一尊先生及其艺术思想得以传承，这是一件大好事，我真切地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