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平

　　湘西孝歌，或许你没有注意听过。

　　那一声声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哀腔曾经抚慰了多少老老少少失去亲人的悲痛，那些歌郎按一面大鼓抡一把鼓槌，和着伴腔深情演唱，吸引了村头寨尾的男女老少，大家坐在一起，驱赶着漫漫长夜的凄凉，直至亡者“入土为安”。

　　小时候，乡下有一个习俗：村里有人“老了”（去世），到了晚上，歌郎们会自发到孝家去唱孝歌。等道士做完法事后，其中一名歌郎一边擂鼓，一边唱歌，其他歌郎围在主唱身旁伴唱，吸引很多人来听。大家一起帮着孝家守灵，增加灵堂的人气，减少孝家的悲痛。唱孝歌的人无论男女都称“歌郎”或“歌师”。

　　凤凰县、吉首市和泸溪县大部分地方都有唱孝歌的习俗，覆盖约70万人口的地方。

　　湘西孝歌传说是从超度西楚霸王项羽开始的，从起歌的念词可知。湘西孝歌在外来习俗和当地文化相互交融渗透下，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和模式。它的特色之一是过程完整，仪式庄重。它包括起歌、请神、实唱（含颂亡人、劝孝家、唱邻居；唱历史故事、民间故事、摆龙门阵以及对人生、对万物的感悟等等）、请客、周情和送歌。

　　起歌

　　门外鸣炮，歌郎连续擂鼓。炮声停，鼓声止，歌郎念词。歌郎一手按鼓，一手捏槌，槌搭在鼓上，缓缓道出：

　　黄道吉日，天地开张，

　　孝门发鼓，百事吉祥。

　　自从盘古降世，制立日月三光。

　　……

　　天生汉王公道，楚王不公争强。

　　九里山上摆阵，十面埋伏莫当。

　　张良楚歌吹起，八千弟子吹丧。

　　吹走八千弟子，楚王自刎乌江。

　　头落四肢不倒，天空黑暗无光。

　　不分白天黑夜，汉王吓得慌张。

　　张良忙中占卦，卦中盼出歌郎。

　　朝中四门悬榜，招聘天下歌郎。

　　……

　　请神

　　念完说词，歌郎慢慢擂鼓开唱来请神，请神过程中，要扎五营（旁边帮忙的人要烧香纸，摆供品），敬下马酒（相传众神仙没有酒喝是不愿唱歌的）。

　　歌郎唱：

　　凡人走路远得很，汉神不要半时辰。

　　五色祥云来驾起，一时三刻到灵门。

　　来到灵门等一等，等我歌郎扎五营。

　　东边扎个木城寨，南边扎个火城营，

　　西边扎个金城寨，北边扎个水城营，

　　中央扎个土城寨，五云四哨在前门。

　　各位众神请听令，听我唱郎口通呈。

　　……

　　一杯美酒满满斟，敬上歌娘李秀英。

　　歌娘得饮孝家酒，麒麟贵子送上门；

　　二杯美酒满满斟，敬上歌父许良臣。

　　歌父得饮孝家酒，家也发来人也兴；

　　三杯美酒满满斟，敬上田家兄弟们，

　　田家兄弟因此酒，弟兄和睦喜盈盈。

　　下马酒共要敬上十二杯，把请来的神仙、大房土地和孝家的祖宗都要点到，才能确保丧事期间平安无事。

　　实唱

　　实唱是孝歌的主要部分，内容要符合实际情况。唱孝歌首先要“颂亡劝孝”。“颂亡”指一个人死了，应该受到尊敬，也就是“死者为大”，需要歌颂亡者艰辛创业、尊老爱幼、团结邻里、好心助人等优秀品质。如一渔民去世，歌郎可按福字韵唱：

　　亡老当年很辛苦，为儿为女难舒服。

　　清早起来把鱼捕，回家提鱼到摊铺。

　　旁人嫌那鱼眼鼓，只肯低价买鱼煮。

　　回去买了三尺布，为儿为女做衣服。

　　“劝孝”主要指歌郎劝孝家不要过度悲伤，认为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他(她）在有生之年得到儿女照顾就心满意足了。歌郎经常以唱为劝为抚：

　　孝家满堂你请听，听我歌郎讲分明，

　　只因亡老得了病，匆匆忙忙才西行。

　　生老病死是常情，世上哪有万年青。

　　满堂老少你请听，亡老世前心里明，

　　在生对他好得很，送吃送穿样样行。

　　床前探望大小病，儿女积极把医迎。

　　亡老生前很高兴，归去路上笑盈盈，

　　盼望儿孙莫悲情，幸福生活已来临。

　　这段孝歌押的是兴字韵。在孝歌里除了唱“颂亡劝孝”外，也可以劝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三山五岳的人，如有的歌郎摘选《双双坟》中的唱词劝大众“红光袅袅天地长，万古长存日月光。鱼儿游水江边死，园内蝴蝶花下亡。千年富贵如灯亮，百年荣华瓦上霜。人生两件最为上，臣报君恩子孝堂。臣报君恩得长久，子孝堂前得久长。”

　　送歌

　　在送歌之前要请客与周情。请客指孝家方面的歌郎代表孝家感谢亲戚的关心和到来，唱一些大方、仁义的赞颂之语，按照亲戚的辈分依次唱到。有的亲戚会给歌郎买些茶叶和白糖，或送上一条香烟，表示对歌郎的感谢。周情指亲戚方面请来的歌郎代表自己表达歉意，唱一些谦虚的话。亲戚方面的歌郎按请客顺序出场的，如果哪家亲戚没有请的歌郎往下推。

　　送歌于凌晨两点或三点开始，由请神的歌郎来唱，含撤五营四哨，奠上马酒（传说歌神喝了酒才愿回去）：

　　来时安下营和寨，去时要拆寨和营。

　　东方拆了木城寨，南方拆下火城营，

　　西方拆了金城寨，北方拆了水城营，

　　只有中央我不倒，留与孝主镇乾坤。

　　……

　　来有三巡下马酒，去有上马酒三巡。

　　开壶斟上三巡酒，千神共盏万同樽。

　　……

　　歌郎堂前禀报您，需要认真听分明：

　　莫带孝家财宝去，哭神喊号带出门；

　　莫带孝家猪牛去，留给孝家耕阳春，

　　……

　　歌厅我今扫完成，弟子有句话来吩；

　　孝家从打今日后，家也发来人也兴。

　　家发好比洪水涨，人发好比笋登林。

　　前门栽棵摇钱树，后门送个聚宝盆。

　　……

　　唱完，歌郎连打数次急鼓，突然停下，把一对鼓槌用力甩出门，接着说：“恭喜孝家，贺喜孝家，从今往后家和人兴，一切顺利！”

　　湘西孝歌第二个特色是讲究押韵和字数。韵脚通常押“天”、“地”、“人”、“和”、“王”、“来”、“洪”、“福”、“头”“高”、“兴”、“画”十二个常用字。孝歌有规定的字数，常用的有七字句、十字句、十二字句等唱法。第三个特点是有“伴腔”，即歌郎每次唱到韵脚时，其他人一齐跟着唱出韵脚，如歌郎唱到“亡老当年很辛苦，无钱无米难为人”，这个“人”字大家要一起唱。有了伴腔灵堂一呼百应更热闹，歌郎也轻松些；第四个特点是唱孝歌的时间长，从“老人”那晚起直到亡者上山前一夜都要唱。

　　然而，这种古朴的孝歌正在处在弱化和消失的趋势。原因之一是唱孝歌缺乏继承人，在家的年轻人不多，也不愿学唱，能唱的只剩年老的歌郎。第二个原因是人们的认识发生了改变。若有老人去世，摆几桌麻将、纸牌凑凑热闹。条件好的家庭，在上客那天请乐队吹拉弹唱一番就行了。

　　对湘西孝歌如今的颓势，民间歌郎们无不感到无奈和担忧。凤凰县木江坪中学退休教师唐仁宏说：“看到七老八十的歌郎，有的牙齿缺了，有的声音嘶哑了，还坚守在孝歌这块阵地上，心里很感激，也很酸楚。”他希望一些有志青年来学唱孝歌，他们愿无偿提供帮助。

　　如果若干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问起他们的先辈如何看待生死问题，如何在湘西这块神秘的土地上创造自己的文化时，该如何回应？我们没有必要让湘西孝歌在一千年后被子孙后代当作文物和遗产来开发，而是应该让它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