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久雨的湘西放晴了。那天,是爱人的生日,也是我收到散文集《叠梦》的日子。尽管在一次次的校对中,已然对封面装帧、正文排版等等是闭着眼睛也看得见的熟稔模样,还是按捺不住赶紧打开包装箱,数了数,抽出第九本,左手轻轻地拿着,右手轻轻地摸娑,摸娑书名题字,摸娑浓浓淡淡的印制墨点,摸娑自己的名字,久久的,久久的。 把所有的书整理好后,爱人站在书前看着笑着痴呆着,儿子双手扬着两本书大声叫嚷“我要把妈妈的书送给老师!”而我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拎着一把老木椅走到院子里,端坐在石榴树下的花坛旁边。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枝叶叶斑驳了一地,郁郁葱葱的虎耳草已经发得满满一大钵,今年方才结果的柚子树上仍旧挂着五个圆不溜秋不知是酸是甜的青柚,前些日子还结满黄澄澄果子每天招惹一拨拨孩子跳起脚摘用棍子戳的柿子树,叶子已落光,顶端枝梢还飘荡着几个小柿子。当目光最后落在膝头上的书本时,我蓦然想起沈从文先生写在一封家书里的话:“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一切的一切,我亦是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借着这一份温暖,我给最关心《叠梦》出版的那个人发了一条短信———尘埃落定。 从整理文章开始,到样书出版发行,前前后后整整一年。一年,是一个春夏秋冬的四季,是三百六十五个白天黑夜的串联,是快乐忧伤疼痛流泪的人生。这一年,父亲去世我过得不快乐,甚至绝望。这一年,点点滴滴的回忆都似浸泡了泪水,苦不堪言。这一年,认识了一些人,经历了一些事,想明白了一些人与事,想清楚了一些俗世与世俗。如此这般,我的文字是心情,是浸入骨子里的忧伤,就像某老师所言:翻开你的《叠梦》,隔两三页便能读到泪水。———其实,我也希望自己快乐。我不是作家,对于文学是之于爱好的写作。当爱好成为习惯时,我也像有烟瘾、牌瘾那些人一样,有了写作瘾,若隔一段时日没写心里面会痒痒的,甚至有时候还特别地想写篇文章以记录某一天某一事的某种心情。 然而,回首已经过去了的过去,我仍旧心存感激。已经懂得,一切皆是人心天意。书还在印刷时,毫无预感的,省城一位文学杂志编辑突然告诉我说散文《叠梦》已通过了二审,即将刊发。与书同名的这篇散文,是今年三月写的。在我收到文学杂志样书后情不自禁地发了一则微博“10月,散文集《叠梦》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长约7000字的散文《叠梦》在《文学界》第10期发表。” 那位编辑并不知道我出书的事情,他看到这则微博后很高兴,再三叮嘱我一定送书给他。 前不久,中国作家莫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中国的一大幸事,我与大多数人一样在得知消息后着实高兴了一会儿,过后便对相关的一切淡然漠然。没有想到,《长沙晚报》的一位女记者竟然找到了我,关于莫言获奖之事进行了电话采访。得知我的散文集即将出版,她问我的父母是不是为我的写作而感到骄傲。那一刻,我沉默了许久。粗粗计算,我发表的散文有四十多万字,但是我的父亲母亲没有看过我的一篇文章。他们不知道我写作啊!当年父母同意让我到凤凰读高中,是因为我嚷着要学画画,父母那间老屋子里长年挂着我的一张自画像。以前,我不觉得父母没有读我文章有什么不好。父亲去世后不久,我的调任文件下来了,有老者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父亲还在世,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高兴啊!”刹那间,我惊了,愣了。三十几年来,我从不把忧伤告诉父母,潜意识里不想苦着累着的父母为我担心,但我也习惯了从不把快乐与父母分享,自个儿默默地在外面闯荡,自个默默地咽下快乐与忧伤。父亲去世,让我第一次面对生与死的别离,方才懂得自己是个绝情之人,是个不孝之女。仅仅几天,我就收到女记者寄来的样报,关于我的采访,是这样开头的: 写字的人,与文字相伴的人,都有些执着的命理,去敦促她与文字发生感情。和九妹通电话,这个朴实的湘西女子忐忑而用心地和我们分享了她的文学梦。从高中开始写散文的她,最爱的就是湘西这片土地上所展现的一切。她喜欢沈从文,所以在她的散文里,花花草草很多,河流溪石很多,老街老巷很多,怀古之心,郁郁葱葱。 …… 拿着报纸,我问自己为什么不把十几年执着的文学梦与父亲母亲分享呢? 《叠梦》没有出来之前,就有一些喜欢我文字的朋友在期待,但我想把第一本书送给父亲。没有想到,收到书的第二天,我因事外出了。我知道一路上会碰到一些熟人,有的是多年未见的朋友,有的是情同手足的同学,但收拾行李时,我还是只拿了一本《叠梦》放进行李箱,只为慰藉自己坚持了十多年的文学梦。后来,在凤凰见到十五年没有晤面的高中语文老师,在后记中我第一个感激影响自己文学创作的人就是她。然而,我却把在行李箱呆了一个星期的那一本《叠梦》送给了另一个人。遇见,是宿命。 今天,农历9月23日,是母亲的生日。早早的,我取出两本《叠梦》,一笔一画地写字落款,一本是思念祭拜父亲,一本是礼物送给母亲。走出家门时,我特意看了看除夕那天为了纪念父亲而手植的梅树,长高长粗了不少,枝头上还有少许绿叶。抬头又望了望天空,云,依旧阴沉。风,呜咽着从遥远的地方赶来。潺潺间谁在花间笑?咽咽间谁在声声叹?那水意滋长的思念,让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双手捧着的《叠梦》上。 我先去了父亲的墓地。大半年未到,坟墓上那株万年青仍旧是矮矮的,枝叶篷成一团夹杂在枯黄的衰草中却格外得绿。焚香叩头后,我把《叠梦》轻轻地放进燃烧的纸钱中,看着火苗吞噬了封面,看着扉页上的那行黑字瞬间扭卷焦黄,看着一张张纸页和纸页上的文字变成烟雾变成灰烬,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欣慰而笑了,真的不知道啊! 回到家里,母亲看到我时高兴地说了一句:“九九回来了啊!”母亲身体好好的,我高兴地把书递给她,她拿着书不相信地一遍遍问:“这书是你写的吗?这么厚的书是你写的吗?”我笑而不语,任由她老人家翻来翻去。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有了阳光,蓝,从云层的肺腑深处大团大团地吐出来,我微微仰着头,看到了水田里一群游来游去的麻鸭,看到了石板路两边红红黄黄的美人蕉,看到了竹林间跳来跃去的小鸟儿。越过竹林,远远地,我看见有瓦匠在老屋上捡瓦。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家木屋就空着了,成了一栋空得只剩下记忆的老屋子。吃饭前,母亲提了一篮子的饭菜去老屋子祭祀父亲,我想了想也跟了去。接过那把仍旧油亮的铜钥匙,打开了同样油亮的老铜锁,双手轻轻一推,“咯嗄”“咯嘎”的声响,把我一下子惊醒了。呵,父亲母亲的九九回家了。 走进老屋子时,我想到了一个过目不忘的词语“孤绝”,念着想着,比寂寞更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