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果 我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饭,碗也顾不上收拾,提起帆布书包,一溜小跑出了校门。 校门口是那条通往山外的公路,蜿蜒盘旋,一直连接云霄。明天,姐要坐上班车参加在山那边举行的中学生运动会。 那天放学回家,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娘,娘的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这光像夏夜的流星一闪而过,忽地又暗淡下来。娘抚摸着姐的头,轻轻叹口气说,等你爹挣了钱,再去吧!我不忍心看姐和娘的脸,一个人悄悄出了门,在门前不远处那棵高大的白果树下站了许久。我想多攒点钱,好让姐参加运动会的比赛。 公路绕过一道弯,向山坡伸展开去。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两周以来,这是我最后一次计划,爬那高高的乌桕,摘那如玉的乌桕籽了。回想昨天傍晚的情景,我觉得既好笑又好气。当我用积攒下来的满满一书包乌桕籽,从公社商店换回一叠毛票子时,收购站那位漂亮阿姨的玉手一下子触摸到我粗糙的手。她惊奇的目光,盯了我足有十秒钟。今天的运气该如何呢? 转过一个山角,我来到几棵熟悉的乌桕下。手搭起凉棚,抬头观望了好一阵子。拐啦!树上的乌桕籽不翼而飞了。我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不会记错的,就是昨天摘剩的那几棵乌桕。眼见白花花的银子变了炭,我想用粗鄙话骂人。可骂谁呢?眼前除了莽莽苍苍的武陵山和幽幽静静的猛洞河,就是那条飘向远山的公路,还有那不会说话的哑木头。 我站起身来,拍掉屁股上的尘土,气嘟嘟地向前方走去。边走边回过头来,看看那几棵高高挺立的乌桕。忽然,我发现乌桕的顶端,罩着团团雪白的乌桕籽,像一把撑开的大花伞。早先,我怎么就没有发觉呢? 我又回到乌桕树下,勒紧裤带,挎好书包,脱下解放鞋。“嗖嗖嗖”几下,便爬上了水桶般粗的乌桕。乌桕轻晃着花脑袋,眨着星星点点的眼睛,朝我点头微笑。树下,碧蓝碧蓝的猛洞河,似一条玉带镶嵌在谷底。偶尔,一两只小船滑行其上,船工那粗犷的号子,久久地回荡在深深的峡谷。 我一只手攀着树枝,一只手小鸡啄米般地摘着乌桕籽。耳边拂过阵阵山风,那仿佛是山歌会上“咚咚喹”的乐曲在吹响;脚下的乌桕微微地发出颤抖,那如同摆手舞的鼓点在擂动。我的胸中升起一股豪迈的激情,山歌脱口而出: 三蔸桑树长齐天, 阳雀屙蛋到天边。 哪个取得阳雀蛋, 五子登科中状元。 风中飘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甜美的山歌。 这边岭来那边岭, 那边岭上有个人。 人还没有指头大, 唱起歌来怄死人。 “栀子!”我惊诧得叫出声来。栀子是姐的同学。元旦节歌舞晚会上,她唱的《嘀格调》真好听,没有错。可是人呢? 我寻声望去。西山岭上的公路边,有一排高大的乌桕,树上有人影在晃动。来者不善,一定与乌桕籽有关。我突然记起来,昨天的商店门口,栀子曾一闪而过,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还冲我神秘地眨了几下。红眼病,狐狸精!我狠狠吐了口唾沫。看看红日西沉,我急急忙忙溜下树,朝另一棵乌桕奔去。 夕阳吻别西山,日光开始暗淡。山谷里腾起了褐色的雾气,渐渐地向空中弥漫开来。鸟儿拍打着翅膀,噗噗噗飞回窝去。山间响起牛羊清脆的铃声和牧童的吆喝声。我从最后一棵乌桕上溜下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我有气无力地拍打了一番衣裤,掂一掂书包的重量,汗也顾不上抹一把,三步并着两步,朝商店方向跑去。 等我匆忙赶回学校,还是足足迟到了十多分钟。 晚自习下课后,班主任柳老师把我带到办公室。柳老师一边认真地批改作业,一边不紧不慢问我迟到的原因。我低着脑壳,一言不发。柳老师放下笔,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回去想一想,明天再谈吧! 月光从窗口探进寝室。同学们都睡着了,寝室里静悄悄的。我把半个月来积攒的零钱都堆在床头上,蒙上被子,按亮手电筒,细心地清点起来。我把卷曲的纸币理顺,杂乱则要归整。一元元、一角角、一分分,一一记入总账。好家伙,合计一共是五元五角八分整。姐参赛的费用足够了。我像一位凯旋而归的将军,心里乐滋滋的。可是,可是明天怎么跟柳老师说呢?胡编乱造吧,那不行!怎么能欺骗老师呢?再说,瞒得了老师和姐,瞒得了栀子吗?实话实说吧,也不行!要是柳老师追问起来,又怎么回应呢?对了,还是实说的好。可以这样说,“柳老师,是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摘乌桕籽的事实。”可是,不这样也不行,我怕姐不要我耽误学习换来的钱。这一次,您就原谅了吧,都是为了运动会呀! 这样想着,我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太阳升起来了,校园里洒满金光。 运动健儿在欢送队伍的簇拥下,向校门口的班车走去。我好不容易钻出熙熙攘攘的人群,赶上姐的队伍,双手将积攒的钱交给姐。姐愣了一下,待回过神来之后,眼里却闪着晶莹的泪光,把钱退还给我,说,好弟弟,老师和同学们帮我把钱凑齐了,你就自己留着花吧! 朝阳中,班车启动了。望着姐的班车,渐渐地消失在一片高高的乌桕林中,我的眼泪流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