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7版:一周闲情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2年12月2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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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然远逝的舅舅
  厚 芒 摄

  文/龚洪生

  周五放学,走出教室,接到岳母的电话,她说妻子的亲娘舅在这个万物成熟的季节去世了,叫我和妻子务必在下午赶到。我们匆忙收拾,骑上摩托车赶往几十里外的小山村。 

  走过一段曲折的山谷,一座简陋的石拱桥进入视野。那是座陈旧的石桥,充作护栏的青石条上,已经长满青苔,和着石桥两头落光叶子的柔柳一道,倒映在清幽的河水中。对面的河岸上,是些成熟的稻谷,主人家来不及收割,黄澄澄一遍。从车上下来,我久久地站在桥上,注视着那悠悠流淌的河水。那河水,那画面,在我的眼中显得格外萧条,泛出凉意。

  舅舅的家就住在石桥上方。我知道,沿着清幽的石板路爬一小段坡就到。但此刻,我的脚像生了根,沉重得难以迈开。坡上的人家,传来阵阵哀乐。那声音俯冲而下,无情撞击我的耳膜,拍打我的神经,激起透心彻骨的凉意,在我的身上弥漫。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在舅舅的音容笑貌中徘徊,我不相信善良的舅舅会在我们不经意时飘然远逝,但那叫人哀伤的曲调,又不得不让我完全清醒过来。看来,舅舅走了,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想想,这样的结局,是每个人注定的归属。也许上天看他,就像我看眼前的稻谷一样。成熟了,该收割了,上帝便拿上时光的镰刀,将舅舅收割、储藏,和我们开了个叫人哀伤流泪的玩笑。

  舅舅善良本分,生活总是无情,上天也似乎不被他的善良所打动。听妻子说,舅舅年轻时在县城的锁厂上班,有着固定的工资。舅母在农村务农,摆弄家里的几亩薄田。小日子有了舅母和舅舅的共同努力,过得还算滋润。可属于舅舅美满幸福的日子不长,结婚仅仅三年,舅舅的孩子还在襁褓中时,舅母得了重病。舅舅闻听消息后匆忙赶回。到家,摆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口漆黑的棺材,里面躺着舅母早已冰凉的尸体。舅舅伤心欲绝,料理好舅母的后事,带着孩子离开农村,赶回锁厂上班。这样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舅舅充当父亲和母亲的双重身份,他一边带孩子一边为生活苦苦挣扎,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肩上,时常忙得他焦头烂额。同事见他可怜,想为他找对象,刚一提起,便被他一口回绝。也曾有几个女子看上舅舅善良本分,单独约他商量婚事,舅舅怕孩子受到委屈,以一种沉默的方式拒绝了。

  舅舅曾在我和妻子的面前提及过此事。他说,一个月少得可怜的几个工资,给孩子买奶粉都还不够,怎么养得活其他人?不能叫那些女人跟着他吃亏。可谁又真正理解舅舅呢?背地里,他的同事都叫他“一根筋”。

  后来,舅舅所在的锁厂改成民营企业,做起了其他的营生。那时,舅舅已经四十多岁,除了几十年时间练就的铸锁技艺,便一无所长。谁也不会要他在厂子里吃闲饭,他下了岗。他的面前,除了个十多岁的孩子外,一无所有。舅舅的生活失去依托,一落千丈,跌入困境。

  一夜之间,四十多岁的舅舅满头黑发完全变白,满脸皱纹。为了孩子能在县城读书,舅舅没有回家,选择住进锁厂的棚屋,艰难生活。那栋低矮破旧的棚屋,容纳了舅舅十多年。十多年里,为了孩子,他整日整日地在县城拉板车。每天清早起床,他便拉着车外出,弯腰步步艰难行走,走街串巷,四处送煤。一天下来,一脸黝黑,浑身疲惫。

  我和妻子刚结婚三天便出了车祸。搭载我们的司机黑心,一再躲避原本属于他的责任。为了挽救妻子生命,我只得支付所有的医药费。为了凑齐巨额的费用,生活上我极力节约开支,有时连饭也舍不得吃,饿了,时常买方便面打发。舅舅在这个时候走进医院,走到我和妻子的面前。见我在妻子病床前吃方便面,他要我们去他家吃饭。每天,妻子点滴一打完,舅舅便会准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满脸笑容地说:“今天的活儿不多,我放工早,走,我们回家,不然,桌上的饭菜会凉的。”

  我就是在那时走进舅舅的生活。舅舅住棚屋的地下室。进去,得经过一条过道。那时,正是盛夏,外面阳光耀眼。刚进过道,眼前便一片漆黑,呆立半晌,惨不忍睹的景象才渐渐在眼前清晰:满过道的水,满过道的泥泞。许是他为了方便行走,便在其间放置了一块块黑色的砖块。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就是舅舅口中的家。他在这个四处光鲜的县城里生活,但拥有的只是这样的生存环境。

  走进那个没有窗户玻璃的家,刚坐下,舅舅便伸出他枯瘦的手掀开用于遮拦苍蝇的桌布。满桌子丰盛的菜显现在我眼前。我知道,生活极其艰辛的舅舅,办上这一桌菜得花费他几天的工钱,心中很不是滋味。善良的舅舅,往妻子和我的碗中不停地夹菜,还不停嘱咐“孩子,多吃些”。抬头,看见舅舅苍白脸上浮现出的灿烂笑容,不由得想起他佝偻着身子拖着板车走街串巷的情景,喉咙里像是堵了些不知名的东西,口中的食物难以下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天,在舅父飘然远逝的今天,我站在石桥上开始检视自己,愧疚之情在心中油然而生。

  舅舅的孩子长大了,找了媳妇,他才佝偻着身子回家,回到那个他已离开三十多年的家。

  仔细回想,舅舅回家多年,除去正月间偶尔给他送点礼品之外,我又真正打电话关心过他几次呢?就在前年,国家落实政策,但凡下岗职工只要交齐所欠下的养老金,便可按退休职工处理,每月可由社保支付一千八百多元的退休工资。近七十岁的舅父找到我,他说他只要交齐四万元,就可以领取退休工资,可儿子打死也不同意,要我做做他儿子的工作。我知道,他儿子在老家为他花了十多万元修了一栋新房,每月还给他六百多元的生活费,加上政府的一些补贴,他完全可以有声有色地打发晚年。儿子拒绝为他缴纳养老金,不是不孝,只是担心饱受生活艰辛的他年龄大了,身体虚弱,担心他老人家出意外,怕领不回那点养老金,不合算。接到电话,我也一口拒绝了舅舅。

  今天,站在石桥上的我才明白,舅舅在乎的不是钱,在乎的是国家对他辛勤劳动的肯定,在乎的是他应该得到应该拥有的名分。我和妻子原本是他亲人,可和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直到舅舅去世,我们都没有真正理解过他。

  醒悟迟了,走进舅舅的家门,我一眼便看见堂屋正中摆着口漆黑的棺材,前面点着一支耀眼的蜡烛。我那善良的舅舅,此刻,应该还抱着一种深深的遗憾。我走上前,点燃手中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在棺材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我大声说:“舅舅,我欠你的!”

  可我知道,躺在里面的舅舅永远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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