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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2月1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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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茶园

  二   妹   摄

  文/杨朝新

  那一年寒假,岳父带我们把铲子坪那片两亩多油茶林砍了。

  也不晓得是哪朝哪辈先祖留下的遗产,那一片五六米高的油茶林挺拔葳蕤,枝繁叶茂,蔚为壮观。时令已过霜降,按农谚说法,“没过霜降节,油在树上歇”、“霜降节后多一日,茶油上树多一滴”。霜降期间,油茶果的油脂含量才达到最高值,油质也最好,是最理想的采摘时期。现在正是采摘油茶的黄金时节,无奈这片油茶树却不怎么结果,空长了一身高大的躯干,已经好几年没有收成了。找来农业局的好友一问,才晓得,油茶喜温暖,怕寒冷,对年平均气温有一定要求,尤其是花期要求气温较高。突然的低温或晚霜会造成落花、落果。而铲子坪在高望界乡蕉坪村东,距全县最高的高望界顶堂1146米才二、三百米远,地处高寒山区。只是,茶树每年在春季长出圆圆的茶苞,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点缀在苍翠的茶树枝叶间,摘了吃,甜中带涩,在春季是难得的一种果实了。放牛铲子坪,摘茶苞,为村里的孩子们增添了新的乐趣。

  油茶林被砍倒后,铲子坪一下子变得光秃秃的了。清理油茶树树蔸费了我们不少工夫。油茶树树蔸盘根错节,虬曲纷乱。每一棵树蔸挖出后形成一个大坑洞。把树蔸剔除细根,连同砍倒的油茶树就地挖窑洞烧炭了。油茶树同根一样木质坚硬,烧出的木炭同青   木一样是农村上好的木炭。那年,木炭卖了个好价钱。毁了铲子坪的油茶林,不知祖上怪罪否?望着从窑洞烟眼直上云天的袅袅青烟,岳父抽着大旱烟,神情凝重。

  把杂树、树根、杂草清理完毕,一把火烧了。岳父赶来大水牛,两天工夫,一块平整如初的铲子坪又恢复了真面目。想必当年,先祖也是这么开垦的吧。一行行,一垄垄,起好沟,沟里撒一层牛粪。它露出黑黝黝的真面目,是一块肥沃的土地。

  寒秋的一天,岳父从古丈墟场上买来茶树苗,一个冬天,全部移栽到地里了。

  每年寒暑假,我总要带着妻儿回岳父家。岳父在新开的茶园里种了不少苞谷,青葱健壮的苞谷杆像北方的青纱帐,密不透风,苞谷叶子海带一样飘浮。寒假开学前,总能吃到新鲜可口的嫩苞谷,或烧或煮,都有不错的风味。倒是那些茶树亩,长得那么慢,农村小姑娘似的,害羞的样子,萎萎靡靡,杆细,叶小。除了种苞谷,岳父还根据农时,适时种了洋芋、白菜、萝卜、辣子、花生、酱瓜、南瓜、冬瓜,举凡当地能种的,都种上,且都有不错的收成。有一年,岳父甚至还尝试种西瓜,居然也成功了。铲子坪地肥,平整,旷阳,遇到风调雨顺,是不会亏待人们的。但茶苗呢?那可是铲子坪现今的新主人啊。

  也许是铲子坪海拔太高了,不宜种茶,那些娇小的茶苗经不起风寒。每到冬季,大雪封山的时候,高望界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铲子坪也不例外,大雪覆盖了茶苗大部分枝叶,只留下稍高的枝叶在风雪中颤抖,就像溺水的小孩伸出两只绝望的小手,在河水中不停地扑腾,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又像黑夜中摸索前进的两只绝望的眼睛,想要冲破那片黢黑的夜空,找到光明的引导。但,年年风雪依旧,有什么办法呢。也许,这样的决定太草率了,不应毁了那片祖上的油茶林去种什么茶树。

  就在我们为那片油茶林叹惋不已,念想那朵朵茶苞时,那一年清明,回到岳父家,是一个清朗明丽的晴好天气。“走,采茶去。”岳父朗声叫上我们,带着从古丈墟场上新买的竹篓。可以开采了,是吗?我们有点狐疑。才三年工夫,不晓得岳父用了什么法子,让那片干枯焦灼的茶亩历经劫难,重见天日了。

  来到铲子坪,但见一马平川,绿浪翻滚,郁郁葱葱。圆圆新叶,娇娇嫩嫩,青翠欲滴,春香扑鼻。眼前熟悉的铲子坪像一位亭亭玉立的村姑,褪去青涩,穿上自制的苗家百褶裙裾,环佩丁零,有如待嫁,有几分绰约,有几分妩媚。我们挥动着轻盈盈的双手,在簇簇茶丛中翻飞,捻动,一芽一叶的芽头,便轻捷地在竹篓里跳跃。春风习习,春阳和煦。我禁不住喉咙发痒,一曲《古丈茶歌》在高山上回荡,“青青茶园一幅画,迷人画卷天边挂,画里弯出石板路,弯向海角和天涯;春茶尖尖叶儿翠,绿得人心也发芽,小城故旧迎远客,乡情溶进古丈茶。”是的,小小城乡,因茶得名,山坡是茶山,山腰是茶园,河谷是茶坪,峡坪是茶谷。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远远望去,一丛一丛,一簇一簇,一片一片,到处是茶园,处处摇曳生姿。

  把茶芽采回家,炒制茶叶成了技术活。好在,我曾在一个产茶村教过书,课余的时候向茶农师傅学过几招。岳父也不知从哪里学会了炒茶。先把采回的鲜叶摊在竹簟上,免得茶叶挤在一起产生热量烧红根,烧坏了。因陋就简,把岳父家平时没用的大铁锅洗净,作炒锅用。这样,我和岳父主炒,一家人齐上阵,经摊青、杀青、揉条、炒坯、摊凉、整形、干燥、筛选等八道工序,就像完成一种宗教仪式似的一丝不苟。这样,忙到了大半夜,就制成了清明茶,过秤一称,竟然有十二斤之多。因为用力揉条,手变成猪肝色了,黑中带紫,酱中带乌,变成铁砂掌了,好久都不得恢复。提毫炒起的白毛,白了眉毛,白了头发,白了衣服,一家人相视,不禁莞尔。这样炒出的茶一定是好茶。用高山泉水泡一杯喝,清冽甘醇,回绵爽口,一天疲倦便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我就早早赶到高望界林场,要坐从高峰乡开来的第一趟班车去古丈卖茶叶。古丈茶多,清明前后的茶能卖个好价钱。一天一个价,甚至一天不同价,全凭一个早和优。

  那时,茶叶交易市场在县城河街,河街茶楼茶店酒肆林立。现在,茶叶市场搬到红星石板街上去了,成了名副其实的茶叶一条街了。古丈毛尖是全国名茶,在唐朝即为贡品。在茶叶店前,已经挤满了来卖茶叶的茶农,看茶,选茶,称茶,评茶,议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也有把茶叶一包一包地摆在地摊上坐以待沽的。我就在街边选定一个位置,打开随身带来的塑料薄膜,再把一大包用胶纸口袋装着的茶叶放在薄膜上,自己坐在背篓上,很惬意地点燃一支宝石牌香烟,等着顾客前来购买。这时节,来买茶叶的,有的是收购茶叶的二道贩子,有的是茶叶店的,有的是单位上的,有的是买来送亲友,有的是自己买来喝的。

  茶街上熙来攘往,人山人海,好不热闹。一会儿,有人来看茶了。“好多钱一斤?”“80块。”这样的一问一答有好几个回合了。看的人用手捻起一小撮,看看,闻闻,甚至有的还用嘴嚼嚼。但就是没有买,不是说贵了,就是说炒爆泡了,炒翘了,变成泥鳅茶了。是的,上好的古丈毛尖,看一看,条索紧细、锋苗挺秀,色泽翠润,白毫满披;闻一闻,清香馥郁,沁人心脾;泡一泡,汤色黄绿明亮,叶底嫩绿匀整;喝一喝,滋味醇爽,回味生津。也许是昨晚炒得太急了,火大了,确实听了啵啵的爆炮声,炒干后,确实有明显的爆泡,没揉好条,曲曲弯弯了,但那是高望界上第一拨清明茶啊,正宗的清明茶啊。我对自己的茶叶充满信心,不信,你冲杯茶试试,不香不要钱。

  茶街人声渐渐消散,变得空旷如初了。已到中午,茶叶还没脱手,肚子早就叽叽咕咕抗议了。“老弟,好多钱一斤?”“80块。”一个中年妇女上前询问。“80块?人家社茶才卖80块呢?”是的,清明前的茶是才卖80块,我也听说过,人家明前茶是第一道茶,我的清明茶同样是第一道茶。我在心里嘀咕。“怎么样,20块一斤卖给我?今天也就这个行市了。”衣着光鲜,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这样和我讨价还价。“20块?不可能,我这是高望界上的第一道茶,正宗的清明茶。”我愤愤然。

  是的,由于铲子坪地处高望界高寒山区,茶叶发得迟,真正的清明茶比下山的清明茶总要迟上七八天,更别说明前茶、社茶了。这就好比赛跑,人家早就跑远了,你才要起跑,怎么赶得上别人呢。这就是地理物候的差别吧。

  那天,我没有卖掉茶叶,我舍不得。想想,在莽莽苍苍的高望界,在一望无垠的铲子坪,风雨中,烈日下,暴雪里,我们花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了这么一点点收获,况且品质又是那么好,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贱卖了呢。

  开学了,我把茶叶分给同事,大家都说好茶,清嗓润肺,对于我们这些吃多了粉笔灰的人,实在是太需要了。供给学生的开水桶里也有了淡淡的茶香。

  哦,我的高山上的那一片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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