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石  健  摄

　　最近，经常有朋友指着我的脑袋说，“有好多白头发了，莫那么操心啰”，“有时间去染一下”。

　　是关心，又是感叹。听后，我有些惆怅地答道：“人老了，长些白头发正常，不用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嘴上这样说，心还是动了一回，便去了美发店。怕过敏或损坏发质伤头皮，嘱咐师傅用上好的染发素，头上的事，马虎不得。

　　师傅把染发素像挤牙膏一样挤在一小钵里，拿一小勺不停地搅拌和匀，然后往我头上小心地涂抹，再用一小梳细细地梳理，上色烘烤洗濯吹干。一番忙碌过后，黑色遮盖风霜，染过的头乌黑青黛。走在大街上，让人猛然一看，青亮亮的头发覆盖下，人确实显得年轻精神了。

　　晓得这青丝里混合了弄虚作假的白发，我仍自欺欺人地因此活泼自信了一段时光，欣欣然，像是身体里活跃了青年极壮健的因子。

　　但好景不长，假的终归是假的，这遮掩青春逝去的颜色保持不了长久，头发该白的还是要白。不出三月，那一束束银丝，又从头皮顽强地生长出来。看着烦躁，便又动了打扮的心思。但爱护我的朋友说要少染头发，市面上的染发素多是化学原料制成，且质量很不可靠，染多了损坏头皮，伤害大脑，还会导致癌变，对人身体有害，讲得有条有理。

　　宁信其有。我当然不能因为外表的虚荣，伤了健康的内质，于是丢掉用染发伪装青春的幻想，任其自然，不再烦躁发的白了。

　　闲时对镜梳妆，黑白配，我的头发是花白，也就是白得还不够火候，黑白杂糅地长在头上的确有些肤浅，非纯白那般充满了智慧、沧桑和让人肃然起敬。

　　我细数那一根根白发，思想那第一根白发是何日生长出来，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变成花白了？是每一件生活的琐事劳累所致？是繁杂的工作、勾心斗角的人事劳心所致？倘或是我昼夜伏案，被一颗颗堆积起来的方块文字催生华发？或许都不是，就是我生命中的不可变异的祖辈们在我身体里种下的基因的显现？生活并非如何清苦，工作也未过于忙碌，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的享受，要说有所累心的那就是年已耄耋的母亲和尚未成家立业的儿子。但也不至于熬出白发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的头发变白，犹如那秋天的草要枯萎变黄一般，是生命衰老的象征，自然规律，古今相同。

　　“秋”字下面，添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心”字，那就是“愁”啊。人常悲秋，当是愁从秋来，那是自然节拍与生命律动的默契，祖先造字也是这般讲究天人合一。望着万物的凋零，感受着秋天的萧瑟、肃杀，心中的悲凉也就由此而生了。

　　人生恰如四季，春天的勃勃生机，犹如人生的青春年少；夏天的热烈奔放，犹如人生的豪迈壮年；秋天的丰硕收获，犹如功成名就的中年；冬天的冰清玉洁，犹如淡泊宁静的老年。不同的季节，书写不同的风景，或轻描淡写，或浓墨重彩，都值得回味，都值得欣赏。

　　凝望着头上长出的白发，品味着灵魂里飘溢出来的成熟的醇香，我明白自己已步入生命的秋季，尽管这也是人生欢庆丰收、充满成就的季节，但冬天带着寒冷的脚步却是越来越近了。

　　“人这一辈子太快了，不晓得信儿，几十年就过去了。”同龄的朋友常在一起相互感喟，而秋天的时光也在这喟然长叹中悄悄逝去。

　　“白头搔更短”，曾经的豪言壮语，很多付之东流，令我汗颜。

　　回望意味深长的来路，我放下这感喟，顶着一头的花白，在这成熟的季节贪婪地不停歇地收割，仔细整理好用生命浇灌出来的色彩斑斓的硕果，把它们连同我过往的岁月，一点一滴珍藏在秋天的橱柜里；面对新的征途，我从容地准备过冬的行囊，一路演奏着生命的华章，一路欣赏着人生的美好，踏着秋，向纯净的冬天雪地进发，去享受另一番极壮美又极自如的人生旅程。顺其自然，快乐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味道。

　　冬天，那是一年最后的季节，沿途一定有我意想不到的旖旎风光，我已更新过时的程序，清空掉多余的垃圾，为她的到来准备好了足够存放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