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高翔 夕阳靠近西山,一抹浑黄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地面上物件的影子,拉得修长。矮瘦的父亲,就坐在老牯牛的影子里,看老牯牛吃草。 这头牯牛,老了。灰褐色的毛,如同是秋后的草,已经褪去了春天时的油光滑亮。在风中,一会儿歪过去,一会儿又偏过来。厚厚的皮,如同是干裂的土地一样干硬,还一个皱褶叠着一个皱褶,俨然是凝固的叠叠的梯田。右脚跛着,头顶左侧,只剩一只孤零零的牛角,如同是半边括号,默默地举着悠远的故事。 这是一头多难的牯牛。 二十年前,我和父亲将它们母子俩从桑植买来。刚买来我家的一个星期,它们母子就病了,病歪歪了一个星期后,母牛就死了。一个月大的它,整天是哞哞地叫唤,叫累了,就痴痴呆呆望着牛栏,不吃不喝。这着实让人心疼。牯牛儿叫着叫着,有一天竟然站不起身子了。父亲急了,后来好歹用米汤水,将它从颤颤巍巍的生死边缘捡回来了一条命。两年后,牯牛儿就担负起了我家8口人的耕种担子。这是不轻的担子,在它那稚嫩的肩颈部,于是就有了一块灰白的肉茧,如同一块补丁,嵌在了身体上。 岁月行走着,牯牛陪着父亲,一路耕耘悠长的岁月。 于是,父亲常说,这头牯牛命硬。只有命硬的,才能行走世界。此刻,父亲就坐在牯牛的影子里对我说,他这一辈子,也就靠了这头牯牛。没有这牯牛,8口人的田土,他哭都哭不出来。单干到户的日子,靠别人家的牛犁田耕地,种子就常常跟不上季节。还好,牯牛儿虽然力气不大,但它耐劳,肯出力。父亲常常在牯牛的后面走,不用牛鞭,照样能把田地犁好。但毕竟是小牛,干不了几下,它就粗粗地喘气。而父亲呢,也在牯牛的后面喘气。父亲怎么不喘气呢?一大家子8口人,就父亲是能犁田地的劳力,要养活这8口人,父亲和牯牛儿一道累着。早上,牯牛和父亲披着星星出屋。晚上,牯牛和父亲是担着星星回家。就在十年前的一天,由于放工太迟,牯牛和父亲一道跌进溪谷里。牯牛少了一只角,父亲摔痛了腰骨,从此落下了腰痛的毛病。一到天晴下雨,父亲就喊腰痛。只是不知道,牯牛是否也像父亲一样某个部位会疼痛。 父亲扯了一把嫩草扔过去,牯牛煽动着耳朵,感激地望着父亲。父亲然后念念有词:“这牯牛,对咱家有恩啦。” 父亲说着,出神地望着牯牛,似乎在想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没有想。的确,老牯牛为了我们一家,尽职着一生,忠厚着一生,劳累着一生,可它却从未要过回报。一把嫩草,就是它足够的要求。 我把话题突然岔开,说现在湘西的牯牛好值钱,到长沙一斤肉要卖好几十元钱的。突然,父亲的脸色灰淡起来,说:“不是耕牛吧?要是的话,那牛也真作孽了,劳累了一辈子,最后还为了几个钱被卖了,被吃了肉,煮了骨……现在的人哟,竟忘了本。” 什么是本?毕竟是上了古稀年纪的人,遭受的事情多了,说出的话,很是意味深长。我知道,父亲是出生在新中国以前的人,他们看到过湘西的匪乱,历练过苦日子,他是爷爷三个儿子中唯一没有饿死的根,一根孤零零的苦根。大喜大悲大痛大爱,父亲看得很透。 我为父亲递上草烟,这是我专门为父亲从远处带回去的。父亲这一生,也真难为他了。年幼时,从土匪的枪托下晕死后又活过来。年长后,又拖下了我们四姊妹,还要赡养年迈的爷爷奶奶。父亲的活,就是一头牛的活,沉重而艰辛。我常常回想到,我在县城上学的那些日子。父亲每学期总为我送口粮。父亲个子小,半大孩子的黑瘦模样 ——— 母亲说他是饿成的体格。那瘦小的身子,挑着两袋大米,如同两个口袋,压在一根弯粗木上,在县城的街道上左晃一下右晃一下地蹒跚。许多城里人怔怔地看着父亲。当我看到父亲时,我的泪水兀自流淌。在长长的生活岁月里,父亲没有什么嗜好,唯一的只有抽烟,那是他劳累后歇息的消遣物,我不会不记得。 我的手碰着父亲的手了,准确说,是碰着父亲手上的疤了。那是一块淡红色的疤,如同一勾弯弯的月亮。 “这疤还红红的,爹。” 父亲把脚盘拢,牯牛的影子将父亲整个儿包住了。父亲一笑,说那年我二姐刚出生不久,可家里没有口粮了。于是,父亲一人到外村借番薯口粮。回来路上,由于挑重了,右手背重重地剐到了石壁,后因治疗不及时,伤口发炎溃烂,就永远留下了那个疤,留下了一个时代的苦涩回忆,留下了一个养家人的艰辛。 父亲站起身,手扬了扬,似乎在做着牵牛的动作,可是牯牛鼻子上根本没有牛绳。但牯牛似乎看懂了父亲的心思,摇摇尾巴,跟着父亲走动起来。 “这牯牛通人性了,比猫听话得多。不像家里的猫,没有鱼干儿吃,几个星期了,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如今,父亲有点像母亲一样喋喋不休起来。 “人能像猫吗?” 父亲愣愣地说出一句话,却噎住了我。看着走动在牯牛影子里的父亲,那蹒跚着的步子,我突然觉得,父亲的一辈子,不就是牯牛的一辈子?一生勤苦地耕耘着田野,尽职地耕耘着家庭,坚韧地耕耘着命运。 夕阳已近,那一抹浑黄的阳光,斜斜地照着。矮小的父亲,就走动在老牯牛的影子里,牯牛影子,将父亲的身影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