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下）

　　火红的烈焰里，娘奋力扑火的身影，比火还红。

　　大家赶到时，娘的身上都着了火，已经累得奄奄一息。再迟点，娘就被烧死了。

　　火灭后，公社派孔庆良大叔来调查失火原因。有人举报，讲看见娘和妹妹黄昏时赶路，很有可能是娘和妹打脱火（打脱火：不小心失火造成火灾）。

　　问娘时，娘死不承认，还呼天抢地在地上打着滚哭，寻死寻活地在地上打着滚闹，讲大家欺负孤儿寡母。

　　妹长大后笑着对我讲：你米（没）看到娘那个时候的样子，装得可像了，好像人家真的冤枉了她。

　　娘笑着瞪了妹一眼，讲：还不是为了你们？我真坐牢了，你们都要饿死在大路上喂豺狗子。娘讲：承认不得，那是破坏社会主义生产的现行反革命罪，承认就是找死。

　　由于娘死不承认，这个失火案就成了无头案。生产队长就怀疑是阶级敌人搞破坏，第一个就想到了地主婶娘，便把地主婶娘抓来审问。在那时，斗所谓的“地富反坏右”是家常便饭。每次都是在生产队的晒谷坪开批斗会的。这次也不例外。

　　晒谷坪上，几堆熊熊的大火在夜空里燃烧。地主婶娘被生产队长和民兵营长押上台来。火光映红着民兵营长和生产队长兴奋的脸。奇怪的是，一向和气友善的民兵营长，这时也满脸凶光，那种无以言表的凶光居然让他年轻英俊的脸变得令人恐惧和不安。

　　三堆熊熊大火，似乎拼尽了所有的光芒，要烧破这个夜空，却米有烧破，只有把粒粒密麻的火星交给夜空，若火焰流出的血泪。

　　地主婶娘是早年的大家闺秀，很注重仪表。每次批斗，她都穿戴整齐。这让生产队长很看不惯。生产队长总要把地主婶娘的头发揪下来，让地主婶娘披头散发。生产队长边揪边讲：装秋，我看你秋！湘西人讲“秋”，就是爱美爱得过分、有点炫耀的意思，贬义。好秋，秋里秋气，秋里怪气等都是形容一个人炫耀美炫耀得过分，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

　　生产队长疾言厉色地问：地主婆！是不是你放火烧的山？

　　地主婶娘答：不是。

　　生产队长：不是你是哪个？我们这里就你是地主，就你对社会主义刻骨仇恨！

　　地主婶娘：我米有（没有）恨社会主义，米有（没有）想变天。

　　面对生产队长的审问，地主婶娘一连叠声地否认：米有米有，一点都米有。

　　生产队长：那你讲是哪个？

　　地主婶娘：我不晓得。

　　你还不老实？嘴巴硬？你跟我跪倒！讲完，生产队长就一脚踢过去，把地主婶娘踢倒在地。

　　地主婶娘爬到上呻吟：不是我，你冤枉我。

　　见地主婶娘讲生产队长冤枉她，生产队长又是一脚：你还敢讲我冤枉你？我看就是你，你是茅室（厕所）里的岩头又臭又硬，死不悔改！

　　地主婶娘这几天重感冒，不断咳嗽。被生产队长踢了两脚后，趴在地上起不来，不断呻吟。

　　生产队长认为地主婶娘装死，又要踢。

　　娘突然站起来，喊：你不要斗她了，是我打脱火烧的！ 

　　人们面面相觑。原来真是吴二妹！

　　生产队长看着娘，眼里都喷血：是你？其实我早就晓得是你！

　　向汉英大婶娘站起来骂：吴二妹！你不要捣乱！今天是斗地主，不是斗你！

　　娘晓得向汉英大婶娘是保护娘，讲：大婶娘，真的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生产队长走到娘旁边，围着娘转了几圈，阴阳怪气地：你有种，敢跳出来承认！

　　娘讲：我晓得落到你手里了，不死都要脱层皮，我米有（没有）什么讲的，由你整。你把她放了。

　　生产队长讲：放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你喊放就放？你是老几？我看你是跟地主婆一条裤子！来，拿块牌子来，把吴二妹和地主婆一起斗！

　　有人就很快找来了一块木板。生产队长在木板上用糊炭儿在木板上写上吴二妹，还打了个大大的叉。

　　糊炭儿，就是烧尽了的炭头子。

　　一时找不到钉子挂索子，生产队长只好命令娘拿着牌子，跟地主婶娘站在一起挨斗。

　　当生产队长和村民一声声高呼口号打倒破坏分子吴二妹时，我的心也被破坏得千疮百孔。

　　我的娘啊！你喊妹莫承认的，你哪门（为什么）能够承认呢？

　　你承认了，我和妹的脸往哪儿放？你坐牢了，我和妹哪门活？

　　娘后来讲：做人要地道，各人（自己）的黑锅要各人背着，不能让人家背，各人做错了，是泡屎都得喰。地主婶娘本来就害病，他们若把她斗死了整死了，娘一辈子都不得安生。做人要讲良心！你们两兄妹给我记到，什么事都可以做，就是烂良心的事不能做。

　　斗了一阵子后，孔庆良大叔站起来讲话了：算了，我看吴二妹不是有意的，斗哈（一下）她，也让她长长教训。好在烧的面积不大，只半边悬崖陡坎，又都是巴茅和茅草，米（没）烧到树，米给集体造成损失，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哪个都不准提了。

　　专抓坏人和社会治安的公社特派员都这么讲了，生产队长只好放手。大家也齐声附和，早点困告（睡觉）。本来大家米有想过把娘往死里整，只是觉得应该弄清事情真相，真相明白了，也就米有事了。

　　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坡荒草，也把娘的做人风骨烧得更硬，做人良心烧得更红。

　　一场批斗，飘来了特殊时代的一丝风寒，也带来了人性的一阵阵温暖。

　　要是米有孔庆良大叔和向汉英大婶娘，娘也许真就去坐牢了。要是生产队长们较真上告，娘也许真逃不过命中一劫了。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