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图/刘墨
刘墨摄影作品 黑白凤凰
凤凰是旧的,凤凰也是新的;凤凰是当地人的,凤凰更是游人的;水边的凤凰是彩色的,深巷里的凤凰是黑白的。看到的是画面,记住的是文字。但揪人的,却是那些亘古不变的凝望。
———刘墨
一
“带着书房纸页间的书卷气,来寻如诗如画传说的凤凰,山重水复间,找不到沈从文的安静了。”这是刘墨离开凤凰时发给我的一则短信。
这位大学者、大画家转山转水奔赴来到凤凰,我很感动。流水嬗月,沈从文笔下的凤凰是回不去了,现实中的凤凰已是俗世的喧哗的绮丽,红尘人携着红尘心走进凤凰,离开时依旧能感觉到凤凰是一个梦,像秋阳、像皓月投影在心灵的墙壁上。
凤凰,因附近有一山貌似展翅而飞的凤凰而得名。不仅从文广场有一尊展翅飞翔的凤凰青铜雕像,而且古城许多明清吊脚楼的封火墙上还一致地安装有鳌头,且鳌头都不约而同地一律为凤凰鸟图案造型,远眺,只只凤凰引项朝天,气宇轩昂。这是对神鸟凤凰的崇尚。刘墨在古城随手拍了一组黑白图片,第一张就是从文广场的那只凤凰,遂取名曰《黑凤凰》。
黑凤凰,是叩击灵魂的一个词语。
二
凤凰,是我一辈子的念恋。无论是沈从文笔下的敦厚清秀的凤凰,还是如今现实中的繁嚣绮丽的凤凰,我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这是一张走进凤凰的相片。拍摄的是一位把包反背在胸前的年轻女孩,她后面有几位或提或搬的本地人,和一群相反而行的游人。女孩长得很清秀,长发飘飘,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双手插在衣袋,悠然且漠然,有一种漫不经心地行走状态。这种行走,很从容,不急促,能看到一片叶落的飘舞,能听到一朵花开的声音,也能看到凤凰的展翅飞翔,也能听到凤凰的幽幽叹息。
刘墨在疯狂拍摄之余,绕过熊公馆、杨家祠堂,唯想走进槐堂。我这个在15岁走到凤凰且待了3年又无数次到凤凰的湘西人,去年方才得知槐堂,仅仅是知道而已。在湘西,无知的远不止我一人。我们在古城七转八转,突然,刘墨在一栋老楼前停下了,如泥塑木雕。我走上前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打量,原来他在凝视着一块木牌,上书“陈宝箴世家”。
一座城市,一个家庭,一堆故事,就这样缠缠绕绕地绾接了一段历史。
清光绪元年(1875年)仲夏,陈宝箴受光绪皇帝钦派带上老母李太夫人和儿子陈三立等,举家从江西来凤凰厅接任辰沅永靖兵备道尹。那时,古城称为镇竿,望文生义理解为“镇压揭竿而起之众”,既有镇压“十年一小乱、三十年一大乱”的苗疆之意,也为“镇苗”与“竿苗”的统称,小言之指代凤凰,大言之也指代湘西。镇竿城,因奇异的历史,因多民族的组合,因理性的薄弱和感官的丰裕,使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诗性画意,古老的城墙、记录着岁月沧桑的石板街巷、富有地方建筑特色的民居、飞檐翘角的祠堂庙宇、错落有致的吊脚楼,以致陈宝箴到任的第二天就发布了保护古城的政令,不准毁坏古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更让人感激的,正是这位道台大人在100多年前为我们留下了一条美丽的沱江。陈宝箴到任后不久,就遇暴雨引发洪灾,沱江两岸民房倒塌、田园冲毁,灾民遍地,在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后,陈宝箴与儿子陈三立便着手治理沱江,即疏通沱江直通沅水解决水上运输线的种种问题。陈氏父子带着四乡百姓热火朝天地日夜奋战了3个多月,在朝廷下拨的皇银10万两耗尽后,李太夫人还把自己多年来节衣缩食积攒下来的1万银两捐了出来。据史料记载:“清光绪年间,治理沱江河道工程终于完成,兵民大欢……自泸溪北通沅水,舟楫辐辏凤凰北门城下。”又载:光绪皇帝闻知,龙颜大悦,赞道:“右铭于此功为大”。水是一个城市的灵魂,在新西兰著名作家路易·艾黎将凤凰赞为“中国最美的小城”后,全世界的旅行者从一江水想象着凤凰的古老传说。
刘墨在凤凰的两天里,从早到晚徘徊在沱江两岸,拍摄一河逶迤的沱江晨雾,拍摄一束斜阳下的两岸吊脚楼,拍摄一夜凤凰的绮丽色彩,拍摄来来往往的行人为一江水发痴发呆发狂发疯的表情。他的作品里有一张几个女孩坐在江边酒吧前发呆的瞬间,特别是学生头的女孩就那么静静地呆坐着,顺着她的凝视,我想我能想象看不到的眼光所及的那一片沱江景象。
光绪二年(1876年),陈宝箴的长孙、中国近代画坛领袖陈师曾出生在凤凰道衙后院的东厢房里。那幢房子,就是陈宝箴世家里面的槐堂。陈师曾是齐白石的伯乐,不仅建议齐白石自创风格不断改进画法,而且还将齐白石的作品推向海外使之声誉日隆,故有“没有陈师曾就没有齐白石”之说。刘墨从事中国美术史研究,著有颇有影响的《国画门诊室》、《20世纪中国画名家批评》等著作,站在槐堂前,这位学者自言自语:陈师曾出生在凤凰,他讲的是湖南话吧,难怪他对齐白石那么好呢。
三
陪同刘墨街拍时,我的目光总是落在苗族老阿婆的身上。
头上顶着一大圈高高的黑白格子苗帕,一身蓝土布或者藏青布滚着刺绣花边的苗衣,一张皱纹纵横的脸,一双青筋鼓出的手。或者在街道摆着一个圆圆的簸箩,里面摆着游人喜爱的苗族银饰、小绣片;或者在虹桥下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满河里小虾米、野生猕猴桃;或者在酒店门前背着一个大大的背篓,里面是捡到的矿泉水瓶子;或者在沱江边上向行人兜售,两只手都拿着几串野花野草扎成的小花环。
于是,她们也成了刘墨镜头下“黑凤凰”系列中永恒定格的一道风景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凤凰”里这位戴眼镜的苗阿婆是坐在老城墙内的小巷里。刘墨拍摄时曾告诉我说镜头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凝眸这张黑白相片便能懂得话中有话。走过路过,这位苗阿婆也许只是行人视线里的余光,没有人会注意她身后的那堵墙壁连同裂纹装饰了岁月,没有人会在意她一针一线缝纫出的日子。
走近古城里的苗阿婆们,其实是走近一段血与泪的历史。
凡看过《从文自传》的读者定会为沈从文小时候在城墙外看杀人的一幕惊心动魄,衙门口鹿角上、辕门上无处不是人头,云梯木棍上也悬挂许多人头。仅隔十几年,“七·七”事变后,凤凰一支土著部队被改编为陆军第128师奉命开往浙江嘉善抗日前线,“ 竿军出征,中国不亡 ”,古城里就曾走出许多血性男儿,他们痛击日寇,马革裹尸,舍命疆场,128师因超限完成了任务,受到国民党最高统帅部的明令嘉奖。然而这一战,使全师官兵伤亡四分之三,全师连级以上军官亦伤亡过半,凤凰城内外家家挂白幡。据凤凰县志载,8年抗日战争,凤凰25岁以下的男丁死伤数目惊人,至少有3000位少妇守了寡,上万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无所依。
几十年过去了,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普通的老妇人与这一场战争的关系。也许,她们的父亲,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哥兄老弟,就是烈士,就是英雄,就是中华民族的捍卫者。在凤凰旅游迅猛发展的今天,不再触及疼痛的历史,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不好……“黑凤凰”中的背篓苗阿婆,左手拿着空空的大塑料袋,右手拄着短短的木拐杖,强忍挺直腰板带来的疼痛,静穆坚韧的脸庞,在每个观者的眼中心中留下了这个古城的隐痛。
几年前,湘西有位女作家写了一部纪念抗日牺牲的镇竿子弟兵的长篇小说,书名《沉默之城》。我理解这部小说,脑海中闪现出那些传记的片断。诚然,凤凰曾经是一座沉默之城。
四
刘墨拍摄时感叹:深巷里的凤凰是黑白的。
放眼“黑凤凰”系列,比较着,思索着,我慢慢懂得那一声感叹的真实。走进深巷里,凤凰没有神秘,几乎近于透明。深巷里的凤凰,不欢悦、不敞亮,静静地茂盛勃发,一眼望去,不知深浅。在这之前,我像大多数游人一样,喜欢待在沱江边上看两岸吊脚楼的岁月沧桑、看灯光氤氲的光怪陆离、看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生,沉迷痴呆,留念不舍。
陪同刘墨街拍,我算是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走进凤凰,第一次用眼睛和心灵触及凤凰的灵魂深处。
这是一条旧旧的老巷子,一条旧旧的石板街,一堵旧旧的灰墙,一栋旧旧的瓦屋,几辆普通的手推车,几个普通的本地人。中年妇女手拿铁锹,许是清洁工,中年男子慵懒地背对而立,像屋主,还有几个或坐或站,无论老弱病残,他们都是凤凰的主人,这里是他们生活居住的地方。不要嘲笑他们,他们身前身后的飞檐雕窗是边城那一层薄薄的象牙白,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总有太多的细枝末节值得摩挲。
街拍会有最常见的街市。买卖是寻常百姓的寻常日子:一张是摆早市的记录,刘墨问那竹筐里大个儿像萝卜的是什么,阿姨说是凉薯,我说就是地萝卜,我们那里叫洋薯,剥了皮生吃,脆生生、甜津津的,刘墨想了想说:叫洋薯也对吧,地萝卜就是外来物种,回去时我要带几个让老婆尝尝。一张是一位老头推着“谭记老字号”的外卖车,车上是糯米甜酒、猕猴桃果汁、绿豆汁、酸梅汤四大坛子,都是本地特色饮料,中午太阳大了走路累了可买一杯解解渴,刘墨却说自己喝酒从未醉过,那应该畅饮凤凰糯米甜酒。还有一张是铁架旁的卖花女人,戴着棕叶斗笠低头点数一天的收成,虽是困苦艰辛的画面,却让人感觉到温暖,就像女人背后的那个清晰的“糖”字,不念出声也能感觉到甜味。
刘墨的街拍很随意,走着走着,你发觉他手刚一扬起,还没有看清楚他准备拍什么,就听见“咔嚓”一声已经拍完了。也正是这样的敏锐,刘墨拍到了别人没有拍到的,拍出了别人无法拍到的。这是三张悸恸我心的“黑凤凰”:
———这条巷子游人极少,巷子极静,年轻男子靠墙而坐,似无聊似无奈,双手抱在胸前,浓眉下面的眼睛像看不到底的深渊却又分明冒出了一股不屑的冷漠,又似夹杂着一缕挥之不散的愤慨。
———也不知道这个卖首饰物品的女子又是在哪条街头拍到的,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看到过她,她小摊上的小玩意是我喜欢的,苗绣镶银项链、老银手镯等,特别是双鱼挂饰是我曾经珍藏的心爱之物。可以看出这个女人在织毛衣,那仰在阳光里的脸上没有笑容,皱眉抿嘴的神情莫明其妙地就让人瞅着心疼,就像她的银饰虽素淡,却清澈心、美蚀骨,有一种哀感顽艳的幽寂之美。
———盲人拉胡琴,是在虹桥桥头拍摄的,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是3个盲人一起在拉琴。他们拉着一首忧伤的曲子,使人感觉到微微颤动的琴弦是忧伤的,微微晃动的脸庞是忧伤的,微微跳动的心灵是忧伤的,这一幕,在幽静里散发着一些怎么藏也藏不住的落寂往事。我悄悄取了一张纸币放进前面的塑料桶里,那时刘墨正背对着拍摄虹桥另一端的斜晖,离开时他却说看到我投钱了,而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摄了盲人的。
也许,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五
最后一张“黑凤凰”里有一条狗。在空空荡荡的偌大街道上,一条狗低着头走过洋薯担子前面,远远的是从文广场的出入口,许多人走进去,许多人走出来。刘墨喜欢狗,见着狗就亲昵地叫喊“狗狗”,也习惯随手拍摄狗狗。这是湘西常见的大黄狗,也是沈从文写在《边城》里的翠翠的大黄狗。
看看狗,又看看那城门,我就无端端地想起了翠翠,想起了傩送———“那个人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或许吧……
(刘墨:1966年生于沈阳,中国美术史硕士、文学博士、历史学博士后,画家,现为北京大学历史文化资源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