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欧阳文章 教书八年,今年改行做了记者,从县城来到州府,一切都在忙碌中开始新的征程,妻儿还在县城,我得时不时抽空常回家看看。 元旦,回家,家就在我以前工作的中学附近。待在家里的几天,只要一起床,一吃完饭,一走动,便会情不自禁地往阳台上看学校的操场,看那里有没有同事,有没有认识的学生。我其实好想到校园里走一走,看一看,去办公室和同事聊一聊,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付诸行动。妻也怪我,说我天天闷在家里,像个闺女,还说学校的同事一碰到她就打听我回没回来。我一时哑然,想起宋之问的诗《渡汉江》,里面有一名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想,或许,我和他一样———不是不想“乡亲”,只是都有一个“怯”字挡在心头。宋之问当年“怯”,是因为自己为官被贬又是逃归,不敢见乡人,也是情有可原。我的“怯” 呢?我左思右想,或许,更多是内心的亏欠———对我的学生,对这份职业。 工作这几年,从为人师到为人夫,为人父,再到如今改行,总觉得都是倏忽之间的事情。还记得当年自己初上讲台,普通话不够标准。比如,课堂上,我常常会把“红楼梦”的“梦”字读成“闷”———没了后鼻音。学生们等我一讲到“红楼” 二字时,便会故意掩着鼻子发出一个音———“闷”,然后,大家便哄堂大笑。我老家湘中,乡音重,我的“塑料”普通话偶尔会成为学生们的笑柄。当然,他们的笑里并没有贬义,有的是他们的天真可爱,面对他们的笑,我常常耸耸肩,露出一副尴尬的窘态,微笑着继续我的讲课。 后来,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了。我的语文课代表考上了海南师大,她在她的博客里专门给我写了一篇文章,文章写道:“现在读大学了,很怀念高中的语文课,欧阳老师的‘塑料’普通话常常引起我们大笑,上语文课总是那么轻松,欧阳老师也是那样和蔼平易,特别在高三最紧张的那段时间,语文课上我们那爽朗的笑声,和欧阳老师招牌式的微笑,融化了教室里紧张肃杀的空气,让我们至今怀恋。不知道老师那个他自称练了无数次的‘梦’字,现在是否已经读标准了,如果读标准了,那是甚为可惜的事情……” 读完学生的博文,我甚是感动,教书就这么单纯,明明是老师的缺陷,在学生那里轻易获得了包容,还会让他们带着感恩去怀恋。可惜,如今改行了,再读错那个“梦”字,大概也不会有学生的欢声笑语了吧。想想教书这些年,常常会心生教书单调、教书辛苦、没有前途诸如此类的抱怨,骨子里总会有一些欲望作祟,教书之业并没有过于用心去经营。如今,回想起来,这份职业、那些学生其实给了我太多收获与感动。 春节前几天,我在报社上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女孩,声音很陌生,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是我的学生,刚从北京回来,要来吉首来看我,我很是惊诧,更为我叫不出学生的名字而惭愧。 下午,学生来了,她在乾州古城大门口等我。我走到古城门口,寒风里,一个瘦弱的女孩,看上去是那么熟悉。几句寒暄后,我知道了她叫张丽,她说她毕业四年了,一直没见过我,今年难得回家过年,又听说我到了吉首,特地过来看看我。交谈了一会儿,她便坐她叔叔的顺风车匆匆回了永顺。给我留下一块腊肉和一包她家乡松柏的大米。 送走张丽,把腊肉和大米吃力地搬回宿舍,我坐在书桌前沉默了很久,离开家乡到湘西读书工作已经十多年了,一个人漂泊在外,为学业、事业、家庭独自打拼,未免有很多辛酸,就如骆宾王的诗《寒夜独坐游子多怀简知己》里写的那样,漂泊他乡的人常感“独有孤明月,时照客庭寒”。然而,这些学生却时常给我如此炙热的温暖。是啊,无论是他们节日的一份礼物,平常的一条短信,一个电话,还是假期的一次拜访,都让我温暖如春。 改行已经三个月了吧,所幸,很多学生的面孔依然那么清晰,在我沉思默想的时候,他们常常悄悄走进我的脑海里,他们是田锦,是宋歌,是谢宗佑,是张巧,是姚娟……他们坐在我的讲台下,或思,或说,或笑,或哭,或可爱,或调皮…… 去年,直到离校,我都没向我的学生透露这个消息。或许,因为就要期中考试了吧,我怕我的离开会影响学生的情绪,或许,不辞而别其实是另一种更深的不舍,或许,离开本身就是一种对他们的亏欠,我只是不敢直面这一亏欠而已。不管怎样,好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为我的不辞而别。 过年回家,同事杨老师告诉我,我刚调走的那几天,好多学生都到办公室来问为什么我没给他们上课了,得知我调走了,好多学生向他打听我的手机和QQ号……听完,我久久不能平静。那一刻,我是那么的怀念那些可爱的孩子,怀念教书这份职业。我想,我要是能把这一届学生带到高考结束,那多好啊,这样,对他们的亏欠便会少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