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洁

　　（一） 

　　这座帝都是旧的。

　　旧的东西端坐在那里，必然有它的气场、它的分量，有时光打磨的质感和深不可测的底蕴。

　　没有哪座城像它这样能够兼有皇宫大殿的流光溢彩，市井胡同的清淡素雅，繁华与质朴，荣耀与沧桑。

　　这里的冬天是灰的，安详而淡定，绝非抒情的温床。太阳和积雪同时装扮着这座城市，它们没有温度地拥抱着。我在风里去拜访。“未睹皇权壮，安知天子尊”。故宫、圆明园、天坛，无不威仪气派，壮阔富丽，它们是宏大的史诗、唯美的图画，深沉的交响。这些，是历史赐予这座城的资源和骄傲。

　　故宫，这充满了政治功能与艺术色彩的建筑，满目红墙黄瓦玉石栏，朱门珍宝金銮殿。我的内心涌起的是一种庄严的朝拜，是一种虔诚的叩问，帝王将相今何在， 徒留残雪映旅人。近六百年来，从朱姓到爱新觉罗氏，这里有至高无上的尊贵、奢华，也上演权利争斗的阴谋和残杀。那些深宫的幽怨、离别和凄苦，是否还录影在这红墙之上呢，岁月如流，宫阙无言。曾经老百姓心中的高深莫测的禁地，已打开大门迎接全世界的目光。那些主人，也终将成了历史的过客。 

　　翻出二十多年前同一景点的照片，殿还是那座殿，墙还是那面墙，人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涩和迷茫，春来冬往，沧海桑田，想必我也是旧的了。

　　终究，都是过客。

　　（二）

　　辗转，去品这座城。

　　胡同，四合院，是这座城的底料，这座城的原味。青灰，静穆的底色，稳妥素朴，如同老人穿的棉衣布褂，喝的豆汁稀饭。庸常的日子，市井的悲喜，温良的味道。杀棋，饲鸟，侃大山，暮鼓晨钟，舒卷淡泊，时光就这样从指缝流走。什刹海附近的胡同，让我仿佛走进历史的回放，齐白石故居、郭沫若故居、婉容出生地，梅兰芳纪念馆，都藏在不经意的遇见里，是否这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附着文化、附着一段前世今生的故事呢。遥想多少经典在这里上演，紧锣密鼓，低回长叹。寻觅，抚摸，透过时光，灵魂与往事重叠。然而，过客的我又怎读得了它的万分之一。

　　穿行在胡同里，兜兜转转，眼见各式宅门，有木质的，有砖砌的。有的简陋破败，有的庄重富丽。有的逼窄潦草，有的雕梁画栋。这里没有江南的酥雨轻烟，暗香幽草，故少了几分朦胧意境。但适逢年节，很多门口贴了对联，悬了灯笼，描了彩绘，都透着独到的趣味和审美。权贵布衣，大隐于市。这里远离喧嚣车马，偶有一两只麻雀上下跳窜，自行车从身边擦过，使人感到闹中取静的淡然。还有一些胡同，被工业布成片围起，呈颓废之势，亦无人迹，想必正待开发，面临被改写的命运。

　　汪曾祺说，北京的胡同文化精义是“忍”，安分守己，逆来顺受。我感受到的是北京人“和”，如同这满眼中和了黑与白的青灰。没有高声和焦躁，就是那么平缓安宁，和气温婉。时代的发展，胡同的功用和设施已经落后于时代被边缘化。纵然我们看到的更多是高楼林立，车流如潮，但“和”之精髓仍在继续。在我与任何一个当地人浅浅的交道里，面对那份热情和周到，都有深深地体会。

　　（三）

　　走累了腿，犒劳的却是胃。

　　地方特色美食总蕴含着当地的历史传统和特色民俗。

　　锅贴、窝头、豆汁焦圈、“天兴居”炒肝儿、 ‘锦芳”元宵、 “一轩”饺子、“都一处”烧卖、“东来顺”涮羊肉……不愧历史文化名城，小吃或大餐，抬头就能看到老字号。我无法统计有多少美食，但每一个老字号必有它的故事和来历。小店子外表平实朴素，原汁原味引得老头老太排队静候，或有几个爷们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凑在一桌侃大山，品酒的滋味，情的滋味，生活的滋味。透着家的舒坦和安稳，个中自有无穷乐趣。装修过的老字号酒楼古朴典雅，铜环大门、石鼓墩儿、雕花窗、纸灯笼、老照片，别具匠心又让处处透着时代流转赋予的自豪和人气。叫卖吆喝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可惜，那传递温暖的吆喝声已消失在岁月的深处。有的店子为追忆过去，还会安排一长袍马褂长者迎进送出，笑脸与吆喝，扮演时光轮回。

　　经过几百年的传承发展，美食之外也蕴含着生活的味，积淀着文化的香。“全聚德烤鸭”大名鼎鼎，有幸前往品尝。店堂气派明亮，一色字画装饰四墙，宾客满堂。刚出炉的烤鸭被一小推车送至眼前，酱黄的皮肉泛着油光。穿着工作服的厨师手法娴熟，用刀子将烤鸭分别片成纯皮、连肉带皮的两碟。鸭皮被烤得又酥又香，轻轻一嚼，随着一股油脂溢出，顿时觉得香溢唇齿，每个毛孔都开始享受。鸭肉鲜嫩异常，加上葱丝、面酱，再用薄薄的面饼裹起来，吃到嘴里，油而不腻。骨架做的鸭汤，滑润可口，鲜美无比。

　　京都饮食，没有广州的猎艳和生猛，但贵为皇城，本土传统加外地风味渗入，各类美味珍肴丰沛如海，或清鲜脆嫩、或香醇丰腴、或简单灵动……普通食材，经过慧心巧手也让它呈现出不同的滋味和样子。面，调成糊或揉成团，煮煎蒸炸，就可以做成糊塌子、面茶、火烧、煎饼、炸酱面等多种样式。这是生活的智慧、生活的态度，更是生活的艺术。

　　（四）

　　南锣鼓巷、烟袋斜街，这些胡同因为特定的经营理念，让传统的青衣换上了彩装，张扬着风情与妩媚。我仿佛置身于某个南方小镇，小资情调融化了寒冬里风的冷硬。时尚咖啡店、个性小商铺，浓浓的艳色从玻璃门或木头门内流淌出来，细节随处如风铃摇曳。橱窗、匾额、门楣，有极艳的妖娆，也有老旧的沉香。这些斑斓的味，情趣的意，任我来徜徉。夜幕降临，各种彩灯让夜添了神秘鬼魅，色调更稠更浓，时尚男女双双对对，或吸着双皮奶，或咬着烤肉串，空气里缠绵玫瑰的暗香，今天是那个浪漫的日子。在人流里踩着自己的影子，看不到出口和前方，忽感热闹喧哗中的孤绝阑珊。

　　（五）

　　张爱玲说，回忆永远是惆怅的。愉快的使人觉得：可惜已经完了，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说到底，人生就是一场孤独的旅行，与这座城，短时邂逅，短时沉沦。转身都成过往风景。那些喜悦的绽放，那些雪蜜风香，那些孤独彷徨，从一开始就倒计时，觉得又旖旎，又感伤。因为短暂，所以美好。因为美好，才当相惜。地图上的咫尺，我渡了二十秋。如果有一天，时光的泪珠凝固往事，结成蜜蜡，且与它穿越佛光的哀愁，那里有你的温度，我的心旅屐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