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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7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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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梦·蝶梦
——— 读九妹

  刘  墨

  (一)

  古人庄子有一梦,很是有名,说自己变成了蝴蝶,梦里飞来飞去,忽然醒了,还沉醉在梦中,他亦喜亦惊,为不知自己是谁而怃然———这是后人乐道的“庄周梦蝶”。美学中总有人把庄周的这一梦解释为美的体验,因而认为庄子的梦是美的,其实不是,庄子担心自己的“物化”,即化为异物,表达的是一种对生命易逝的惆怅。庄子超脱,其实也是因为他忧心于生命的脆弱与易逝。李商隐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真是看到了庄子的良苦用心。

  今人沈从文有一篇名为《生命》的文章,也记录了自己的一个梦:

  夜梦极可怪。见一淡绿百合花,颈弱而花柔,花身略有斑点青渍,依立门边微微动摇。在不可知的地方好像有极熟悉的声音在招呼:“你看看好,应当有一粒星子在花中。仔细看看。”于是伸手触之。花微抖,如有所怯。亦复微笑,如有所持。因轻轻摇触那个花柄,花蒂,花瓣。近花处几片叶子全落了。如闻叹息,低而分明……

  这梦恐是真的,他醒来,卧床默想,惆怅之至。他许是想到了法国作家法郎士写的《红百合》的故事,“讲爱欲在生命中所占地位,所有形式,以及其细微变化”。于是,沈从文自忖:“我想写一《绿百合》,用形式表现意象。”他甚至想象着要“用半浮雕手法,如玉工处理一片玉石,琢刻琢磨。完成时犹如一壁炉上小装饰。精美如瓷器,素朴如竹器”。只是,沈从文不想将这个完美诗篇被伪君子眼目所污渎,当时就将这篇文章焚毁了。

  于是,沈从文的《绿百合》,也就真成了一梦。

  

  (二)

  沈从文有一个“九妹”,叫沈岳萌。

  但我今天提到的九妹,不是那个沈家的“九妹”———她也是湘西长大的,喝着湘西的水看着湘西的云长大的青年作家九妹。

  我去过湘西,虽然所到之处不多,但从历史从现实从风光从人文,处处感受到这块土地的神奇。这里所以能培育出大块文章,是不足为奇的。

  九妹从小就喜欢凤凰,是因为那里有沈从文。只要是沈从文喜欢的或走过的或写的,她都喜欢。我读沈从文不多,偏偏看到一篇名为《水云———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的文章,表明自己在生命中曾经邂逅过三位女性。如果说这三位女性令沈从文陷入“理性”与“情感”的旋涡,还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这三位女性给了他人生的教育。从这些经历中,沈从文说:“我懂得‘人’多了一些,懂得自己也多了一些”。何以如此?沈从文说:第一个“偶然”令我发现了节制的美丽;第二个“偶然”令我发现了忠诚的美丽;第三个偶然令我发现了勇气与明智的美丽。

  

  (三)

  可惜,九妹太小了,与沈从文隔了代,沈从文从来不知道九妹,但九妹知道沈从文,甚至是深深地爱着沈从文。

  九妹不仅爱沈从文,湘西的很多东西都给了无尽的题材与灵感,化为一股元气,令她的文字与日俱新。

  女性天生敏感,看事物的眼光,竟也与男人不同。沈从文大概不会想着枕着女人的文字入睡,可九妹却想枕着沈从文的文字入睡,只是不知她是否也做过沈从文的梦:“等光照着那个白白的额部时,正如一朵百合花预开未开。我手指发抖,不敢攀折,为的是我从这个花中见到了‘神’。微笑时你是开放的百合花,有生命在活跃流动。你沉默,在沉默中更见出高贵。你长眉微蹙,无所自主时,在轻颦薄媚中所增加的鲜艳,恰恰如浅碧色百合花带上一个小小黄蕊,一片小墨斑……这一切又只是一个抽象。”

  但是,九妹却从来不会硬生生地模仿沈从文。她在文学中,是为了邂逅自己,正像她在一篇同名的文章中写到的,车窗外细雨弥漫起的一夜秋凉,撩起的不过是她敏感抑郁的心思罢了。她虽然生长在湘西,虽然是土家族,但她却像久久生活在江南的女子,婉约轻柔,细腻敏感,无论是绮丽繁花,还是斜风细雨,都能唤起她遥远如同唐诗宋词一样的梦境,“在梦的一角牵引着薄烟泛波,在月的尘埃追逐着细雨纷飞。”(九妹新著《叠梦》,第125页)显然,九妹对唐诗宋词是熟悉的,那么多的清词丽句,风雅如水墨,灵秀如水墨,都被她像书签一样,轻轻地夹入书中,更化为她自己的语言,生动活脱,感觉其间生命的存在,仿佛心与心的沟通。可以说,九妹的文字,暗涵了过去,期许了未来,是写给知音看的。

  有人问我:梦有颜色吗?我说,有的,而且绚烂。此时,别人往往会低语:梦好像是黑白的呢。

  是的,梦是抽象的,思想也是抽象的。文字对九妹是一个梦,落在纸上的风声、雨片、花瓣、云影、月光、音符,乃至一声叹息,都成了她心中的温情笔下的神韵。现实中的九妹是内敛着的、隐藏的,文字里的九妹却是灵动的、活跃的,我知道她可能会静静地一个人,守着一株树,或者一面湖水,托腮沉思,直到日落、月出,星光闪耀,然后带入梦中,第二天,又涓涓细流般地流淌在文字里。“是盛夏时光的一缕清凉,是寂寞时候浅斟低唱的一曲清音。”她这样说别人,其实是在说自己。如果她不写《虎耳草的忧伤》,没有人知道,草木也是会忧伤的。

  我愿意说,读九妹的《叠梦》,是与美丽的梦邂逅:《遗梦边城》是这样,《瞻望弗及》是这样,《三宅一生的爱》是这样……她的梦,又时时溢出纸页之间———与庄子的梦邂逅,与沈从文的梦邂逅。

  “而是一个人的抒情歌。”九妹这样想,也这样写。(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文化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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