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前晌到县里出差，听说龙桂芝当上了花垣县吉卫镇过水村的村支书。关于这名苗族女村干部的一切又浮上了心头。

　　本世纪初，我在花垣县吉卫镇过水村的沟沟岔岔跑了两年，当时还是村妇女主任的龙桂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年她刚三十出头，圆盘的脸，个子矮小，屋里屋外，整天忙进忙出，刷趟（湘西话：麻利）得很。年迈的公婆要她服侍，一家老小的缝补浆洗要她操劳，猪圈里几头肥猪“吭哧吭哧”地叫唤着要她喂食，田里地里都被她收拾得行行道道、疏密有致，庄稼也长得称心如意、壮实饱满。村子里谁家有个头痛脑热的，她还能给人拿药看病。家里的一个药箱里随时备有一些常用药品。

　　她老公喜欢外出打工，但听桂芝讲，从来没得他往屋里送过钱回来，经常是带着钱外出，空着手回屋。尽管这样，他还是要外出打工，百折不挠。他说，外面的味道比村子里的就是要好。不过他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州府吉首，超过这个距离，他就不会去了。

　　“打工赚不到钱，为什么不在屋里踏实做些庄稼活？老婆那么能干，你还用得着东奔西跑？”有时碰到她老公回来，我们问。“屋里有什么好做的。”他坚持认为外面的事好做，即使赚不到钱，还是愿意抱把铲子在外面城市的大街上自由散漫地待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时我们在背后议论他。

　　桂芝家住在村口，三间开的木板屋，房子宽大，门前还有一宽敞的坪场，左边搭建的是厨房，右边搭建的是猪圈和牛圈。村子里出出进进的人，都得经过她家的门前，“囧，囧（苗语坐的意思）”，她总是客气地招呼过路的人喝口水、歇下脚，并放下手里的活，陪着人家在坪场坐一阵，扯扯家长里短的新鲜事。所以，她在村里的人缘也极好。

　　上头有人来村里检查、指导工作，饭菜都放到她家里搞。她也很乐意、很热心、很好客，烹调手艺不错，每次都让客人吃得舒舒服服的。她越办得好，我们越要她办。凡有类似的任务，我们不约而同地都会想到她。对我们的要求，她从不拒绝，甚至连一点埋怨的意思都没有。老是打搅她，我们反倒没好意思起来。

　　村干部里面，工作数她最积极，与工作队配合得也非常好。当时的村支书说她就喜欢逞能，什么事都抢到前头做，不就是仗到自己是高中生，有点文化？我们不这么认为，觉得她懂政策、有原则、讲真话、有水平。

　　听说吉首大学研究生产的猕猴桃畅销，外地很多农户靠种猕猴桃发了财，我们活学活用，想让村里搞点支柱产业，种植猕猴桃，便去苗木基地买了几千株苗，还请了专家传授栽培技术，雄心勃勃，计划弄个百把亩地。但一开会，一布置，却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村民愿意拿出地来种猕猴桃的拢共（湘西话：总共）不到10亩地。桂芝却带头在自家地里开沟撩壕，把100多株苗子栽了下去。她说，先行先试，自己是村干3年后猕猴桃挂果上市赚大钱。

　　为了给村里找条能当年见效的增收路子，让村民快点脱贫致富，我们与县蔬菜办衔接，决定在村里推广种植市场行情看好的四川辣椒，又是计划100亩，但大多数村民不感兴趣，村秘书捏着一支铅笔和一本小学生作业本，陪着我们挨家挨户去登记，全村愿种辣椒的地不到20亩，他们的地宁愿种红薯包谷，也不愿种辣椒。龙桂芝留的三四亩地，原打算用来种包谷或红薯的，但听我们一发动，全部种上了辣椒苗。为了不辜负桂芝和其他种辣椒户对工作队的信任，我们跑县上请专家来村里现场指导种植技术，还免费送化肥农药，提供一切优惠，想尽一切办法，反正要把辣椒种成功，让那些不愿种辣椒的农户肠子悔青去。

　　经过种植户们的努力，通过工作队大力的支持，辣椒长得确实喜人，一串一串地挂着，把辣椒树都吊弯了。凡是栽辣椒的村民，都获得了大丰收，屋前屋后，到处都堆满了红辣椒。但人算不如天算，当年的市场行情却是一落千丈，种辣椒的人多了，供大于求，辣椒卖不脱，眼睁睁地看着红艳艳的辣椒一天一天变暗变烂，却变不成钱，真是急死人。甩了又可惜，村民只好辣椒炒大蒜、酱瓜炒辣椒，自产自销，整天整天地猛吃辣椒，那段时间，寨子里四处弥漫着辣椒的味道。

　　“这下子种辣椒种发财了，连屁眼都红红火火的了。”有村民调侃我们。

　　龙桂芝家里的辣椒收成最好，堂屋里辣椒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着市场不行，她采取积极措施，做干椒一部分，贱卖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做剁辣子一部分，最大化地提高辣椒的利用率。尽管采取了这么多办法，屋里仍然还有一大堆在那里慢慢腐烂，最后不得不心痛地扔掉。但她从来没有因为种辣椒不种包谷致使自己没有包谷喂猪不得不去赶场买包谷，而有什么太委屈、太想不通的。“不管怎么样，人家工作队还是想帮我们做好事。”她还主动到村民中去做正面引导工作。她的觉悟真高。但看到美好的愿望又破灭了，我们感到十分郁闷。

　　建沼气池，也是我们扶贫计划中的一项重要任务。山上没有树木，连芭茅草都被每家每户割得干干净净，为了解决烧柴问题，通过与州里有关部门协商，计划分3年给村里建100口沼气池。建一口沼气池要一千多元钱成本费。我们决定除了建沼气池师傅的吃住由村民负责外，其他费用全由工作队出。但建沼气池，还得有条件，那就是猪牛要养得多才行，不然建个池也没有用。这一限制，又让一些村民望“池”莫及了，很多本来就有些犹豫的村民便纷纷放弃了，100口沼气池指标分不下去。桂芝家养得猪多牛多，见了这种情况，她主动向工作队请缨，让她家作为示范户第一个建沼气池，先给大家做个榜样。工作队开小结会时，大家都发出感慨，如果村民都像桂芝这样不含糊，扶贫工作开展起来就顺趟（湘西话：顺利）多了。

　　于是，龙桂芝家的沼气池最先建好，最先使用。我们还没有任何异议地让师傅专门为她家打了个一体式橱柜。沼气灯亮了，沼气灶燃了，厨房和城里人用燃气的一样洁净整齐，这回她成为全村第一个受益的人了。村民们像赶场一样往龙桂芝家里跑，望着这灯不用电、不用油也能亮堂，这灶不用柴、不用草“啪嗒”一下就能燃火，既稀奇，又羡慕。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让村民的热情一下子高涨起来，不够条件的积极创造条件，原来猪喂得少的，都决定多喂几头，很快100口沼气池的指标全部落实到户。今天这户喊，明天那户约，建沼气池的师傅一下子成了村民们抢手的香饽饽。这次示范户的成功，让龙桂芝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我们心里好像也得了些安慰。

　　龙桂芝能当上村支书，凭的就是她的能干、勤奋、执着、不怕苦、吃得亏的精神。我相信，她肯定会是一名称职的支书，过水村在她的带领下，也一定会越来越美好。

　　（作者单位：州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