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 五(下)
整个马湖寨人同意后,舅舅舅娘千恩万谢,把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两头大肥猪杀了,开流水席,请全村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舅舅舅娘的一片苦心,换来的是全大队人对他们的敬重,是全大队人对我们母子三人的真诚接纳与欢迎。
俗话讲,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对于嫁出去的娘和我们姊妹来讲,马湖寨那么多的田土,米有(没有)一丘一厘是我们的,只有他们心甘情愿地分给我们,我们才有;马湖寨那么多的山岭,米有(没有)一石一沙是属于我们的,只有他们心甘情愿地分给我们,我们才有。对马湖寨人来讲,我们是纯粹的外来人,是跟他们连不到一起的任何一根纱线,现在,要跟他们连成一件衣、一床被,要分他们的田土、抢他们的口粮,谈何容易?何其艰难?只要有一家人不同意,我们就走不进这片青山绿水,融不进这血脉亲情。但舅舅舅娘做到了。我不晓得舅舅舅娘磨破了多少双布鞋草鞋,不晓得舅舅舅娘讲了多少箩筐的好话软话,不晓得舅舅舅娘陪了多少辈子的笑脸,更不晓得舅舅舅娘受了多少年的苦和委屈。万事不求人的舅舅舅娘,只因骨肉相连的姐姐,弯下了他们挺直的脊梁。一棵树米被(没被)雷劈死,却被风吹弯。
舅舅舅娘和梁家寨的十来个人,翻山越岭,把娘和妹接回了保靖,而我依然留在古丈读书。虽然,我自出生后就米有(没有)见过舅舅舅娘,但舅舅舅娘接我们回家的这百里山路,让我明白舅舅舅娘在一直牵挂我们,让我明白这百里山路虽然弯弯曲曲,却一直连着骨肉亲情。
就着几盏油灯,娘和一个寨子的乡亲们都兴奋地抓阄分田分地和山林。轮到娘抓时,娘不抓,娘讲:舅舅舅娘们,我不抓,你们分我们娘儿母子是多少就是多少,烂田烂土,荒山野坡和乱岩窠,我都感恩戴德。
娘讲的是真心话,舅舅舅娘收留了我们,还给我们分田分地分山林,娘打心眼里感谢和知足。
但舅舅舅娘们却不依的,他们哪门(怎么)会给我们烂田烂土、荒山野坡和乱岩窠呢?我们是他们的手心,也是他们的手背,他们得对得起列祖列宗。
娘抓的田土和山林都是好田好土好山林。分到田土那天,娘默无声息地流了一整天的泪。妹讲:娘想着想着就哭了,想着想着就哭了。
一无所有的娘,搭帮好的政策和好的乡亲,有了各人的田土和山林,那能不哭?
舅舅舅娘在屋后接了两间偏房,给我们安了一个家。两间偏房是用包谷秆和小树枝围起来的,夏天透风,冬天透冷。一间用来放几件简单的家具,一间用来做饭。铺就开在舅舅舅娘屋楼上。可以讲,舅舅舅娘对我们是无微不至、贴心贴肉了。在上布尺受尽了歧视和磨难的娘和妹,非常满意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和来之不易的亲情。
我却安顿不下来。当我高考结束回到保靖时,我还是米有(没有)感觉到回到各人(自己)屋里,而是回到舅舅屋里。尽管舅舅舅娘极为疼我,尽管一个寨子的亲戚都对我很好。我还是米有(没有)家的感觉。米有(没有)根的概念。我跟着娘漂泊了十八年,娘十八年都米有(没有)给我一个像样的家,还是在舅舅家寄人篱下,让我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我实在是装满了对娘的怨恨。
娘和妹到舅舅家两年了,她们已经完全融入这片土地和这种亲情。而我是第一次回到这里,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的。我不认识这里的山水,不了解这里的人事,再强大的亲情也一时弥补不了我的隔膜。我一直待在学校,一直得到的是老师同学的加倍赞美和呵护,我的心似乎都留在了学校。我更愿意把学校当做我的家。特别是当我高考失利,不是衣锦还乡,而是灰溜溜地逃回时,耻辱的心,更是极度失落,无所寄托。
我米有(没有)想过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更米有(没有)想过我应该给娘和妹遮风挡雨,应该为娘和妹建一个家。
我只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娘造成的。十八年的漂泊,十八年的逃离,十八年的奋斗,最终都随着高考梦想的破灭而变成了对娘无休无止的积怨和仇恨,火山一样,全部爆发。
我对娘横眉冷对、恶语相向。
我对娘暴跳如雷、大发雷霆。
只要娘跟我搭话,我就点燃炸药,把娘炸回去。即便娘和妹不跟我搭话,我也会无缘无故地升起一堆怒火。娘和妹整天如惊弓之鸟,以泪洗面。舅舅舅娘和寨上的亲人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我是这样一个粗暴不孝的人。
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一瞬间就变成了这样粗暴不孝的人。
高考那场残酷而结实的青春博弈,让我完全扭曲了人心,变态了人性。我太想让高考改变我的命运,逃离我的家庭,开始我新的人生。而高考,却残酷无情地撕碎了我唯一的一张命运通行证,斩断了我唯一的一根人生救命索。我哪门能不绝望地扭曲和变态?
看我如此心态不好,暴躁,沉沦,娘很是心疼。知儿莫如母。娘理解我心里的痛、心里的苦。娘把各人(自己)的痛和苦咽下,医治我的痛和苦。无论我哪门(怎么)吼、哪门(怎么)凶,娘都不讲我一句重话,也不让我下地做工。再忙,都不让我做。而是带着妹做。
人们不解:学明那么对你,你哪门(怎么)不管?
娘讲:做娘的米有(没有)给儿女一个好日子,做娘的对不起他。他有气不对娘发,就米有(米有)地方发了。
人们劝:学明那么大的人了,让他劳动。
娘讲:学明一直都到学校读书,米(没)做过劳动,做不起,等他坐到屋里看书,讲不定哪天就看出息了。
我的确天天坐在屋里看书。尽管我心如乱麻,看不进去。我还想再考一次。我不甘心我的梦想就这样一败涂地地破败下去,不相信命运的枪口,会再一次把我从天空中射下来。
娘讲:那你去补习,再到学校补习一年。
我讲:不要你管!
娘讲:不要我管,你哪来的钱?
我晓得娘米有(没有)钱,我也米有(没有)脸再花娘的钱。我讲:我就在屋里补习!
妹也讲:你到学校补习吧,哥。有老师教,还是好些。
我讲:你晓得什么?要你管?你读你的!
妹讲:我不读了,我跟娘在屋里做工。我反正考不上,读了也米有(没有)用。
我惊讶地看着妹和娘,讲不上话来。
妹不可能考不上。妹成绩也是全年级第一。“三好学生”和各科成绩前三名的奖状报纸一样贴满了包谷秆扎成的墙上。
我本来是心疼妹,想坚持要妹去读。口里出来的却是米有(没有)一点人味的话。
我讲:你读不读不管我的事,你想让一寨人背后竖起指头骂我是不是?我不想让一寨人讲我只顾各人读书,不让妹读书。你不要到这充好人!
讲得妹当场就抹了鼻子哭了起来。
我是一个典型的好心当做驴肝肺的人。
其实,我早已得到了老师的话。我打电话问我的高考成绩时,老师在无限惋惜的同时就跟我讲,只要我想读书补习,学校就免除我的一切费用。学校不想他们这个最优秀的学生一身武功废了。
我只是觉得米有(没有)考上大学,补习丢人。我丢不起人。
娘讲:读书丢什么人?又不是做强盗抢犯。读,讨米都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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